重来也无用_作者:眼镜腿儿(11)

2020-10-01 眼镜腿儿

这种从不宣诸于口的爱意与关心,元孟应当是不完全清楚的。可他能感受到,与宋灯说话后重新平复下来的心,哪怕只是最无用的闲话。

不昏不亮的宫殿中,两人坐的不远不近,男人闭着眼,女人低着头,实在不是一副很亲昵的画面,却又隐隐和这世上旁的一切分隔开来。

那画面在宋灯眼前淡去,她躲在树后,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声音的来源。

如果说,政事上的疲倦她能同他一起分担,那么感情里的缺憾她实在不能为他填补。她对他和于暮春的故事只知一鳞半爪,也没有自信能让于暮春回心转意。

但是……倘若他能喜欢上她,那么她也会还他十分。到时,他是不是就能快乐了?

透过缝隙而见的元孟,正微微笑着。很巧,他今日也穿了件白袍,只上边用金线绣着云纹,远远看着也有几分暗华。元孟身形高挑,看起来也偏瘦削,但宋灯知道,他锦袍之下并非文弱公子身躯,而是寒暑不辍练出的玄机,那双手,挽过弓,提过刀,最乱的那一晚,杀过数十人,上边沾满了受死者的血。

而此时此刻,他被成王与三皇子夹在中间,脸上的笑意带着点谦卑,好像什么也没听闻,完全不为所动。

成王与三皇子争锋相对,不便明着撕破脸,便随意拿个生母为通房的勋贵子弟做筏子,要元孟为他二人观点判个高下,全然不顾其中几多暗合,元孟又如何尴尬。

元孟打了个太极。

成王一眼看出他两边都不敢得罪,嗤了一声。三皇子倒回过味来,知道这事对元孟尴尬,想起来唱个红脸,算是放过元孟。

待成王与三皇子走远了,元孟脸上那淡淡笑意才慢慢收敛,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模样。

在亲眼见到他之前,宋灯曾以为会看到他青涩的少年模样,没想到他这时,便已经那么像后来的君王。

作为宋灯自己,若是她偶然撞见了这样的场景,她不会出现在元孟跟前。因为她从内心深处觉得,那样的难堪与羞辱,兴许他并不想同人分享。

但她已经知道,元孟并不喜欢这样的她,所以不能做自己。

宋灯往前走了一步,绣鞋踩在地上,裙摆划过枝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从树后出现,抬起头时,对上元孟转过来的惊讶眼神。

她并不算多了解于暮春,所以也做不了于暮春。

做不了自己,却也做不了别人,到了最后,宋灯只能逼着自己踏出这不敢迈出的一步,然后同他说两句真心话。宋灯踏出这一步时,就连水岫都感到十分惊讶,可她只是微微一顿,便又跟上宋灯的步伐。

宋灯走到元孟跟前,行了一礼,抬头时发现元孟看她的神情颇为复杂,原本想说的话微微一顿,最后只唤了一声:“殿下……”

元孟脸上浮现惯常的笑容,温和道:“你认得我?”

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宋灯知道,这份温和斯文只是元孟赖以为生的表象。他同苏慕不同,苏慕是受了挫磨也不记仇的真君子,元孟却会在手中有刀时一一报仇。他们看起来很相似,其实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兴许正因为苏慕是真君子,于暮春最后选择了他。而也因为苏慕活成了元孟曾经想要伪装的模样,元孟最终没有强取,只是默默成全了于暮春。

可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君子的。

她偏偏就喜欢他这张君子皮囊下的沉沉心计与满腹猜忌。

宋灯记得,她这时是没有见过元孟的,也不该一眼认出他,可她是见过三皇子的:“殿下,方才小女不慎听到大皇子与三皇子说话,一时不敢出声,实非故意。”

却是将整件事都做了解释。

她不过偶然路过,听见了声响,进退两难,这才不得不听了人说话。她认得三皇子,于是从几人话语中也将其余两人身份摸得清清楚楚。

元孟自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只道:“你怎么现在出来了,不再藏好些,等我走了再出来?”

他说这话时仍是笑眯眯的模样,最是可亲,好像在真心实意地给宋灯想法子一般。

宋灯却能察觉到,他的心情不太好。

也是,听了那样的话后,若非早有准备,谁的心情能够不被影响呢。

宋灯道:“暗中窥伺实非君子所为,我虽非君子,却也知晓这并不妥当。只是碍于大殿下与三殿下威严,心中胆怯,不敢透露半分。但实在心中有愧,又兼素来听闻二殿下平易近人,这才……”

元孟自然明白她话中未尽之意。

宋灯此刻低着头,元孟看着她发髻间难得活泼的发绳,没有想过原来这个年岁时,她是这样。元孟看得久了些,一时没有回话,宋灯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前世,便没有抬头。直到她低头低得有些累了,头上玉簪晃了晃,元孟才回过神来,对她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何须介怀。今日之事,你就当不曾见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