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狙击手!”周协急吼。
张垚也箭步走到魏从峥身前,持枪警惕地看向四周。
“是谁?”韩渡眼前一片黑暗,他着急地去推魏从峥,可是魏从峥却像怔住了一样,不仅没有松开他,反而把他抱得更紧。
这是场早有先兆的浩劫,在这场浩劫中,连暗处的枪袭也变成无关紧要的小事。由远及近,一阵比雷网声势更大的轰隆声自天边涌现,紧接着,从岸边到船上,无数人嘶喊和呼救的声音灌入韩渡耳中。
韩渡用力挣扎,终于从魏从峥怀里窥见外面一丝天光,下一秒,他也呆愣在原地。只见河流上游、两岸群山夹峙之间,遮天蔽日的洪水奔腾而下,朝他们灭顶扑来。
第66章
铺天盖地的洪水冲出帕什河河道,向两岸渺无边际地延伸,席卷了船只、房屋、岩石、树木,吞没数以万计的生命。
在被洪水淹没的前几秒,魏从峥将自己和韩渡的衣角绑在了一起。
韩渡看清他在做什么,当即就要去解开两人的衣服,可是不知道魏从峥系的是哪种绳结,他一时半会儿根本解不开,急怒攻心地抓住魏从峥手臂:“解开!”
魏从峥却将韩渡再次拥入怀里,力气大地几乎要把韩渡骨骼揉碎,到了这时候,他还有心笑出来:“一个人死太孤单,我得拉上你。”
在那之后,不等韩渡再说什么,洪水袭来,韩渡瞬间像被一辆重型卡车撞飞,五脏六腑移位,冰冷的河水灌满他的鼻腔和耳道。混乱的激流中,他在水底被撞得四处横飞,意识也被冲散,事后回想起来,只剩下一些痛苦的片段式记忆。
身不由己地漂流,不断地呛水,在水中拼了命上游,更要被河底无数未知的东西抨撞身体、撕开皮肤……最难的是在奔流不息的浪涛里保持镇定,竭力去抓靠漂浮在河面上的一切物体。
至于衣角的那个绳结,早在肆虐的洪水中被冲开。
起初,好像有一只手一直在他身旁,企图来挽他的手臂,可是随着绳结骤然崩断,那只手再没出现过。
韩渡完全是靠意志力撑了下来,在一个高高的浪头中,他被甩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即将擦过树干被继续往下冲时,他奋不顾身地抱住那树干,四肢并用,将头脸紧紧贴在粗粝的树皮上,大口大口地吐出喉咙里的脏水、撕心裂肺地咳嗽。
等到终于清出喉咙里的东西,韩渡艰难地睁开眼,极目望去,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失语。
全都消失了,一切文明的痕迹,都在这场洪水里坍塌。无边无际的黄色河水,怒号着淹没整片平原大地,只有零星几棵峻拔的老树屹立在洪水里,像末日最后的余晖。
而暴雨还在继续。
韩渡狠狠咬破嘴唇,让自己清醒过来,随后挪动手臂,开始往树上更高的地方攀爬。水位还在上涨,他必须尽快去到更安全的地方。
这棵树树冠极大,枝繁叶茂,脚底下的树干比韩渡两臂合抱都粗,他得在力气耗尽之前,爬到横枝上休息。
他爬得很慢,一夜未眠本就消耗了他太多体力,之前膝盖上的伤也在洪水里恶化了,更糟糕的是,他现在浑身是伤,腰腹、大腿和胳膊都有伤口,都是被洪水里携裹的尖锐物体割伤的。尤其是腰腹的伤口,皮肉被扯开,鲜血一直在外涌。
时间在洪灾中失去了概念,韩渡感到大脑晕眩,开始出现幻觉,不然他怎么会觉得看到了魏从峥。
直到他栖身的整棵树被猛地撞击上,他双臂一松,差点从树上被震进水流里,他低头看向脚下,确证了一切不是幻觉。
雨水劈头盖脸地落在魏从峥脸上,他的状态并不比韩渡好很多,最直观的是他头上的伤,只是这么片刻之间,伤口流出来的血已经覆盖了他半张脸。
魏从峥那张在欢场里无往不利的脸,此时被头发和血液糊成一片,像落毛的凤凰,史无前例地狼狈。
韩渡却被这样的狭路相逢逼疯。
为什么呢!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这个人还会出现在他面前!他们难道真的要死在一起?
绝境之下,怨忿被无限放大。过去那些被侮辱戏弄的记忆像多米诺骨牌,一块块推倒韩渡心中名为理智的墙。
魏从峥现在就在他脚下,只要他稍微用力,趁这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可以把人踢进湍流里,斩断自己跟这个人渣的最后一丝联系。
这样黑暗疯狂的想法在韩渡脑中盘旋,他心跳越来越快,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脚放在了魏从峥的肩膀上。
就在他鞋底与对方肩膀触碰上的刹那,魏从峥霍然睁开眼睛,淡定中带着威胁:“你敢踢我,我就带你一起下去。”他喉咙沙哑,显然也被呛得不轻。
韩渡眼底一沉:“你能怎么带我?”
魏从峥咳嗽着笑起来:“不如你试试看,看我能怎么带你。”
韩渡提了提嘴角,如他所愿地绷腿蹬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魏从峥抓住韩渡的脚腕,顺着往上抱住他小腿,在韩渡发力的那刻也将他的腿往下扯。
韩渡身体猛然下滑,他急忙抱紧树干,怒道:“魏从峥!”
“在!”魏从峥应道,随即佯怒,“好狠的心,居然真下得了手。我看你一个人在这棵树上,特意游过来陪你,你却想杀我!”
“你胡扯!”
“那就是缘分,我说了要拉你一起死,现在好了,谁也不用死。”
韩渡将另一只脚凑过去,打算换一条腿踹他,魏从峥也不甘示弱,直接将头迎到韩渡小腿边,逮住他的腿肚子咬了上去。韩渡气得不轻:“你是狗吗?”说完,他想也没想,抬脚碾在魏从峥头上,踩着这人的头继续往树上爬。
魏从峥闷哼了一声,被踩得松开嘴,可是手却紧紧抱着韩渡的腿,不让他往上。
韩渡刚爬上去一小截,又被他扯回原位,恨地用鞋底在他脸上使劲又踩了踩。
魏从峥低骂了一句,似乎也受不了他这种行为了:“你是不是嫉妒我长得帅!”
“不要脸。”韩渡骂道,“你这种人渣就该毁容,省得你一天到晚败坏社会风气。”
“你——”魏从峥话说到一半,急急转了个弯,诧异道,“你受伤了?”
韩渡腹部的伤因为刚刚的一系列动作而血流不止,有些已经顺着他的大腿,蜿蜒到脚腕。
韩渡没有理他,经过这番对抗,也放弃了要把魏从峥踹下去的念头,继续专心往树冠上爬。
“踩我肩膀,我托你上去。”魏从峥道,见韩渡还是没出声,也没听他的,于是换了个说法,“别等会儿你掉下去,拉我给你垫背。”
韩渡果然有些恼怒地踏在了他肩膀上,借力往上移动。
许久之后,暴雨逐渐变小,韩渡终于冷汗直冒地爬上了一根横枝,脱力地抱趴在枝头。他浑身都是雨水和血,累地快睁不开眼睛,只听耳边一阵衣物摩擦的动静,魏从峥跟在他身后爬了上来。
身上的伤越来越疼,像被用麻绳沾着盐水来回拉磨,他艰难地把一只手伸到腹部,捂住伤口,却只是徒劳地沾了一手的血。
布料撕扯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有人靠近过来,将叠成布条的衣服穿过他腹部,绕了两圈,紧紧在他背上打了个结。
韩渡不想接受他的好意,抬手去阻止他,却被抓住手掌挠了挠手心,似乎还能听见对方的低笑。
韩渡顿时像触电一样收回手。
两人靠得很近,待在相邻的两根枝桠上,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撑住。”魏从峥对韩渡说。
韩渡自嘲地笑了笑:“放心,我还不想死在你前面。”
“想死在我后面可不容易。”魏从峥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说话又开始招人厌。
“也是,毕竟祸害遗千年。”韩渡嗤道。
“你就这么跟你的救命恩人说话?”
“哪里有我的救命恩人?”
“跟谁学的这套?”魏从峥哼了声,将沾上血迹的衣服在树皮上搓了搓。“你看这雨,没有要停的样子。”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难得有了丝凝重,“这里没有补给,最晚天黑之前,我们必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