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回玉站在露台边看着,居然大部分花卉都能叫得出名字。
他停了阵,回身看向正将阿姨留下的夜宵端上餐桌的陆应深。
放下最后一道菜,陆应深抬眼:“钥匙在门口柜子上,再来录个指纹。”
路回玉没说话,捣鼓了一会儿门锁,洗手坐上餐桌时,见陆应深拿起了沙发上的外套。
他真的像个跟旁人一般无二的普通哥哥似的,站着门边对他缓声道:“有需要发消息,我走了。”
“……哦。”
房门关闭的声响过去了好几分钟,路回玉才拿起筷子。
蓝月湾。
将最后一个客人送走,裴照也跟着裴茂学坐上加长的轿车准备回家。
“裴照。”车子才开出十几米,裴茂学扭过头含笑打量自己的小儿子,“今天该做的事都做了吗?”
“对不起,父亲……”裴照低下头,手在隐秘处握成拳,“今天没找到机会跟路回玉独处。”
裴茂学面色温和,自顾自地道:“陆应深不是随便会把谁送去联姻的人,前些年还没动静,不知怎的这回就松了口……打探出陆家跟陈家在做什么打算,别被人家联手杀个措手不及。”
裴照恭敬:“是……”
裴茂学想了想,一指轻点座椅:“之前你说路回玉有动手的意愿,计划有进展吗?”
“……还没有确定细节,因为,最近陆应深突然出国,我们的计划就缓了缓。”
“行,记得打扫干净证据。”
“好的,父亲。”
车灯冲破黑暗,车子驶入庭院,陆应深下车一进客厅,就看见何如薇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姿态明显带着焦虑。
本来没打算跟她说什么,但何如薇一瞧见他立马迎了上来,蹙着眉道:“成|人礼上发生什么事了?棠光浑身湿透地回来,哭着把自己关在屋里,怎么叫都不答应。”
陆应深理了理袖口,才看向她,何如薇原本满脸着急,语气还有点埋怨,但接触到大儿子淡然的目光,她表情逐渐收敛,直到彻底消失。
何如薇抿了抿唇,她跟大儿子的关系一直不冷不淡,从未有多亲近。
生第一个孩子时,她的心态还没调整过来,并未感到自己对小小的襁褓中的东西,有什么母爱,不愿对他多加关注,于是几乎全程交给月嫂、保姆带。
陆应深从有自我意识起,就不常在她面前笑,甚至对外人都比对她热络。
她那时年轻,不想在孩子身上多花时间、浪费自己的人生,也骄傲着不愿意去修补这份缺憾,于是两人越发渐行渐远。
直到七年后,陆应深七岁,她和丈夫真正地在爱里生下了陆棠光,她那时才明白了何为亲情,何为牵挂。
看着婴儿可爱的脸,她发誓要让他获得全部的宠爱,要受到无微不至地关怀。
她几乎一心扑在小儿子身上,连艺术都得往后排一位。
数年来,虽然经历了孩子错认又找回,但她的爱全然系在小儿子身上,跟陆应深仍旧没有破冰。
甚至有时,她对上大儿子的目光,还会感到寒意和恐惧。
何如薇沉默着,陆应深路过她往楼上走去:“想知道自己去问。”
何如薇一怔,立即扭头跟上去。
拿备用钥匙解开反锁,刚推开卧室门,一个手机就飞了过来,陆应深稍稍侧头躲开。
哐当,手机砸在墙上,屏幕碎裂。
“滚!滚出去!我没允许你进来!”
陆应深不声不响,错开身,示意何如薇自便。
何如薇看了眼地上损坏的手机,走近沙发:“棠光,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啊,妈妈难道不帮你、不站在你那边吗?”
陆棠光的抽泣停顿一秒,然后立马更加凄凉地哭喊起来:“是路回玉,妈妈,是路回玉!你让他滚出学校,滚去国外,让哥哥不要再被他骗了……”
没等何如薇投来疑惑的眼神,陆应深开口:“骗我什么?”
陆棠光哽咽的气息,明显倒抽了一瞬,他止住全部声响,一点点转过头,看见陆应深后呼吸变得更轻。
他嗫嚅两下,神情与刚才的嚣张疯狂,截然不同。
何如薇眉头收了收,她虽爱子心切但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人不可能傻,知道只有心虚,才会在面对本人时露出这种样貌。
“到底怎么回事?”
她又往沙发边靠近两步,仔细看着陆棠光的状态。
后者一身的湿衣服已经换下,穿着睡衣,眼睛红肿,头发凌乱,伤心难过倒是挺明显。
陆棠光慢慢坐起身,垂下脑袋,低声可怜巴巴地说:“哥哥骂我,不管我……”
何如薇转头看一眼陆应深,而后很快重新打量起陆棠光:“你说实话,相信妈妈。”
就算跟陆应深不亲,但大儿子的脾性她清楚,做事有分寸,无论如何不可能毫无缘由给陆棠光难堪。
何如薇来到陆棠光对面,蹲下身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她当然心疼,但也知道不能偏听偏信,草率决定。
从之前的手表事件来看,溺爱对陆棠光的成长只有坏处,严重甚至影响他人格的健康向好发展。
何如薇紧紧盯着他,陆应深情绪不显却更感觉沉甸甸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陆棠光咬紧牙关,只觉得心底更烦更暴虐的想法正不断上涌。
他想大叫、摔东西,想让何如薇滚,少假惺惺,想一把火烧了陆家,想掐着陆应深的脖子让他看自己酿成的恶果,让他的脸上只剩悔恨。
让他后悔那么对自己!
“……”他盯着沙发边缘,努力放平声调,“路回玉侮辱我,哥哥误会了也跟着他指责我,后来我掉水里,哥哥因为这件事冷眼旁观,都不来救我!
“妈妈,我差点淹死了!”
听到后面,何如薇只觉心惊肉跳,一下明白了小儿子为什么那么狼狈、那么伤心,她听着都整个心被揪起来,几乎感同身受。
“陆应深,”何如薇回头面向大儿子,神情染上愠怒,“是这样吗?你怎么能……”
陆应深没兴趣听她的诘问,不含感情的双眸落在陆棠光身上,淡然打断:“记住你说的话,是误会还是刻意延误,是不管你死活,还是你故意当众掉进泳池。”
每多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陆棠光的气息就微弱一分,深埋的脸上,颜色更近一步转向惨白。
“……”何如薇瞪着眼目视陆棠光神情一点点转变,脸上彻底被惊诧无言占据。
陆应深没留着多看,走出时侧了下头:“蓝月湾有监控……也许谁会感兴趣,把它拿给每个你认识的人看。”
“哥!”陆棠光整个如坠冰窟,如梦初醒般猛地窜向陆应深,“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我不该那么做……你、你会帮我删掉监控对吧??”
他去找陆应深的路上刻意绕了不少圈子,掉进泳池的动作也不隐蔽,大家不可能看不出来问题……
陆应深没有应声,视线从半倒在地上,已经完全僵硬,脸色比陆棠光还难看的何如薇身上略过,轻易抽身,自若离去。
“妈!”陆棠光脸上全是惊恐。
他辛苦经营的一切,他即将获得的全部,他的形象,他的名声,他的爱慕者、崇拜者,他享有的骄傲、优越和偏心,全都要被一个监控毁掉了!
他凑近何如薇,不顾她脸上浮现的陌生和退却,钳住她的*手臂:“妈,你帮帮我,你最爱我了啊!难道要看他们欺负我一个吗?”
何如薇呼吸放轻但频率加快,无法相信地盯着陆棠光,良久,眼里的光寸寸遮掩黯淡。
“……没有,”她合眼摇头,只觉疲惫,“蓝月湾权贵出没频繁,讲究绝对的私密,没有监控……”
那一室的喧闹繁杂,并未影响陆应深分毫,他回到自己房间,丢掉外套,取下手表,扯落领带,走进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