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道歉拖了这么久,一大桌子人等着饭都没能好好吃,陆言不打算这么没完没了下去,略略沉闷的脸上作出满意和放松,轻笑一声径自总结道:“那这事就算过去了,你们两兄弟以后好好……”
他再一次话没说完,侧前方的路回玉站了起来,他轻飘飘扫一眼因为他的突然动作,而凝滞在半道上的陆言,没多在意,兴致缺缺地道了句:“走了。”
说着也不打招呼,自顾转身就往餐厅门口走去。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陆应深,此时反应很快地紧跟着起身,他快走几步,越过路回玉时留下句:“一分钟。”
而后径自消失在转角。
路回玉已经出了餐厅,室内几人还愣着。
天色渐晚,庭院里的路灯亮起,里外不一样的灯火通明。
接连被打断无视,盯着他的背影,陆言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你去哪?!”他威严地喝了声,令身边何如薇一惊,然后看着他更深地皱紧眉头。
陆进还坐着没动,陆言不想在父亲面前失了面子,带着气几步上前,心里只有赶紧挽回局势,促成他精心安排的完美局面。
“长辈都还坐着,你自己先离席有没有礼貌?”他摆出父亲的架势,严正地对着路回玉教训,“有什么不满就说,长这么大还耍小孩脾气!”
他一通铿锵有力地输出完,面前路回玉纹丝不动,十月中下旬的天气已经略有些冷,陆言反到吸了满腔的凉气。
见眼前人不为所动,看也不看自己,陆言实实在在地感到怒意浮起,喊他:“路回玉!跟你说话没听到吗?!!”
他胸膛起伏,喘息间见一直悄无声息仿佛没听见的路回玉,慢慢回过了头。
因为内外温差有点大,路回玉两手相互揣在袖筒里保着暖,姿态随意而闲适,只是半侧过来的目光,轻巧却又漠然。
他不像在看盛名在外的陆家权力者,而是不起眼、不在意的随便一个谁,或是……正被观赏的戏剧丑角。
陆言瞳孔一瞬放大。
他并非不生气、不愤怒,而是这样的姿态和眼神太过陌生,他的身份*决定了从没有谁敢这么看他,竟然让他意外、震惊到失去了所有情绪和反应。
他只是,怔怔地、僵硬地望着路回玉。
后者瘫着脸瞧他几秒,转开眼像是想了想,然后看回来,给出点评——
“你好吵。”
陆言的眼眶也跟着一寸寸、缓慢地大张开来。
路回玉满眼乏味:“我姓路,和你的陆不一样,多大人了,需要我陪你玩过家家?”
“……”
陆言一身西装笔挺地站在豪华布景前,却神情木然滞涩,彻底失语。
说好的一分钟,一秒也不超时,车子驶入院中,路回玉没再管陆言,走下台阶。
抬手放上车门时,他回头看了眼仍留在餐厅中的老人,后者冲他摇了摇头,搭在手杖上的手抬了抬。
路回玉明了,对这地方的最后一点兴趣也消磨殆尽,不再停留,坐上车转瞬离去。
不止陆言,陆棠光也正在不可置信。
路回玉走了?
他不想回陆家,不想留在豪门当他风风光光的小少爷??
呵,他不信……
怎么陆应深也不阻止,还那么配合地带他离开?他不是又重新把路回玉当最疼爱的弟弟了吗??
不是为路回玉的顺利回归,使劲打压他么?
何如薇也没挽留,对,陆进……还有陆进,他怎么也不出声?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陆棠光不是不想让路回玉走,而是事情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做好了被迫迎接对方归来、遭受欺辱嘲讽的准备,却万万想不到路回玉会拒绝。
他自行选择,不回陆家,脱离这艘能为他保驾护航的、人人觊觎的豪门巨舰……
陆棠光怔忪着。
路回玉的心思跟陆应深一样,都让他没法看透……
他居然不想回来…为什么?
大家…好像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整个庭院的寂静中,何如薇深深呼吸,胸口郁结着一股无处散发的气。
她抬头瞪陆言:“你都在说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你凭什么冲他发脾气?!”
“你当你陆家是皇宫,人人都挤破头地想进来是吗??小玉压根看不上你这破地方、不稀罕你的施舍、懒得理会你高高在上的态度,你明白么陆言?!!”她像是气的再也压制不住,不愿再看陆言一眼,闭上眼扭头离开。
“……”
陆言站在原地哑口无言,还没完全从一系列打击中回过神,身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很缓慢地从他身侧走过。
陆言一惊,意识到那是自己父亲,忙伸手去扶。
可陆进将他拂开了。
陆言双手落空,心里也空落落的,抓不到实处。
陆进拄着拐杖,一顿一顿,沉着有声地向着大门走。
“爸!”陆言紧跟上去,叫他,“爸……”
“我也走了。”陆进说,就要走上通往正门的小径。
“爸,今天、今天是儿子没招待好,惹您不愉快了,现在天色……”
“陆言。”陆进忽然回身,迟暮苍老的面容,像年轻时陆言记忆中,老爷子最后一次教育他时一样深重悠长。
陆言顷刻愣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想,所有人都该配合你?只要你觉得好,每个人都该鼓掌应和?
“你是不是始终认为,只要居高就会被仰望,只要重利便会被簇拥?只有权、利是永恒的,而人的感情只是可玩弄摆布的筹码?
“错过的真情和时光,也可以用金钱赎回,昨天的错误,能被甜言蜜语、黄金宝石完美地填平?”
“……”
“我走了,”陆进没有多说,重新背过身去,“不会再来。”
*
外面天已经黑透,汽车压过一道道光斑,在开阔的环城大道上匀速行驶。
路回玉单手转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在心里得出结论——陆棠光只是受刺激了,精神状态比较堪忧。
他没被打通任督二脉,没获得天道降下的助攻大礼包。
还是那么扁平。
纯坏。
纯不搞事浑身发痒。
路回玉脑袋慢慢从靠背上歪倒。
好单纯啊……
想起一些跟陆应深有关的事,并没影响他对其他人的看法和态度。
就像陆应深说的,他活着,来路泥泞,前途未卜,只在“此时此刻”。
有感情就有,没有就没有,多数不过无关人员罢了。
不重要,不感兴趣。
车子驶入停车场,陆应深跟着下车,提着书包一路把路回玉送进家门。
路回玉没管他,蹬蹬跑进卫生间。
陆应深检查了下冰箱,巡视水果存量,又看了看零食柜,然后买来到露台观察花草树木的生长状况。
路回玉慢悠悠洗手时,手机收到消息,他看了看,拿起来边研究边回了卧室。
路回玉把手机丢在桌子上,换上家居服,然后又拿起来,来到客厅时,发现陆应深还在。
露台旁休闲厅的桌上摆着李阿姨做的点心,和刚洗出来的葡萄,路回玉看他两眼,走过去坐在对面抽了张湿巾擦手。
他视线还放在屏幕上,从果盘里抄起一颗,刚咬一口就吐出来——这么酸!
路回玉看着面前残骸,发现自己吐出来的是山楂,他又看果盘,发现大量的葡萄里面,掺了少许几颗深红山楂。
他看向陆应深,后者淡定捡起一颗:“我吃。”
路回玉塞一颗葡萄进嘴里,侧目瞥他,有点怀疑他是故意的。
陆应深看着他,缓慢眨了下眼,口腔被尖锐酸涩又饱满清甜的味道充斥,他说:“今天家里应该很吵,我不如住下好了。”
路回玉不是很在意,扒着葡萄皮随口:“可以啊,不是有客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