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清次总觉得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一种淡定的,视死如归的气质,就像是一股混合着甘甜辛苦两种完全截然相反的药草味,干燥好闻,那味道也时常带着点悲剧的意味,难以言喻又十分微妙。
和他的交谈之中,清次发现他精通药理,对自己的伤势也常常会有好建议。
这种交谈的时候,北御门自觉地担任了双方的传声筒,他毫不保留地把所有对话都转述给秀家听,而且也从秀家那里带来回应。
比如有一天,清次说:“院子里的茶花开得很好,但是从这里看过去却只能看到小小的一角,实在可惜。”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一整片的红色茶花好像愤怒似的狂开,占满了整个隔扇外的庭院。
秀家路过门外,虽然没有进来,却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的确好看了不少。”
如此的事情一多,立刻变成侍女们茶余饭后闲谈的话题,内容也就越来越露骨。
她们本来就是除了闲聊之外没有任何打发时间的事可做的,这样一来反而使原本枯燥的生活多了很多乐趣,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清次的伤势慢慢好转,伤口也开始结痂。
于是有人就说:“真希望那个伤永远没法痊愈才好呢。”
当然这样的人只是少数,更多女人心里想的是如何吸引他的注意,但那又并不是真的想要表达爱意,只是一种把自己置于仿佛陷入苦恋之中的游戏罢了。
例如特意把茶给清次端到房里来,或是刻意装扮一番经过回廊门口,盛好的饭菜若是有炖鱼的话就避开头和刺,光盛肉给他,以此互相比较得到回应的次数。
对清次来说,风月场上阅历过无数男人的名妓花魁也能轻易为他折腰,更不用说这些足不出户的女人了,她们对于大名家的武士可望不可及,一旦有了倾慕的对象立刻就变得积极起来。
即使明知道那是徒劳也会想要去做一做,无拘无束地把这个连本家在哪里都不清楚的浪人叫成了“清次大人”。
“这种关心真是叫人嫉妒。”
北御门望着远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女们,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嫉妒的样子来。
清次坐在被褥中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些女人道:“我怎么不觉得?”
少年回过头来说:“这些话我不告诉秀家殿下,说说被女人这样追捧,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高兴么?”
“大概也只有看的人才会觉得高兴吧,像明明好好坐着,却有人故意把茶水倒翻在你身上的烦恼,你应该不会知道。”
北御门听完之后一下子笑了出来,他年纪虽然小,做事却十分沉稳,很少有举止轻浮的表现,所以偶尔露出这样一个笑容反而让人感到意外。
“那的确是讨厌之极的事情。”
少年点了点头,他看到清次注视那些女人的眼神果然是毫无情欲,还不如投注在庭院中花草上的目光来得热切。
女人们差不多都喜欢武家男儿,那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平时也是精力充沛的男人最符合她们的喜好,若是能够再带一些柔情就更好了。
北御门猜不透的是面前这个男人的心思,他面对着那些容姿姣好的女人就好像在看木雕泥塑,反而对自己说话的时候显得谈笑风生,一点也不会令人感觉到什么难以畅怀的抑郁。
虽然谁都在揣测着他和秀家之间的纠葛,可是从表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清次的个性中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面,但是他四处游历见识广博,和他交谈总是会有意想不到的乐趣,并且因此常常被吸引过去。
就在北御门思忖着这些事的时候,有一队端着漆盘的侍女从回廊前经过,那些漆盘上垫着纸,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点心。
“会不会觉得有点肚子饿?”
忽然问出这句话的北御门,那双端正黑亮的眼睛里全都是玩味的笑意。
看这些侍女谨慎小心的样子,显然不是特地端来给他们吃的东西,如果是给藩主或是夫人们的点心,当然不可能拿来擅自品尝,可是北御门却毫不犹豫地开口把她们拦了下来。
“请等一下,盘子里的和果子拿过来让我尝尝吧。”
侍女们立刻停下,弯下腰来把手中的漆盘递到北御门的面前。
四个盘子里放的是以四季命名的点心,春天的樱团,夏天的竹筒水羊羹、秋天的银杏和熟柿馅糕、冬天的雪白干点,全都小巧精美,玲珑剔透,颜色更是漂亮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