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国舅_作者:春溪笛晓(18)

2017-08-24 春溪笛晓

  沈适默然地点点头,然后迎上前去,朝那脸色难看的狄使问好:“使君舟车劳顿,还请随我等入城接风洗尘。”

  那高鼻鹰目的狄使脸色稍稍转好,可还是冷冷地用狄语答了句“没听懂”。 北狄国内也并非一团和气,有萧进那种积极挪用东明政法的人在,当然也有一心维持狄国旧制的人。很显然,这人正是后者:对东明的一切事物都嗤之以鼻。

  心底暗中估量的同时,国舅爷也笑着上前以狄语转述沈适所说的话。

  好在这时负责接待来使的鸿胪寺官员也察觉有异,赶紧迎上来做回自己的差使。萧进笑了笑,站回属于副使的位置,一番闹剧才算收场。

  沈适跟国舅爷的差使却都还没算完,循礼将狄使迎至官驿后,又得立刻入宫复命。本来迎来使只需鸿胪寺出面,可自从定下靖和和议,东明就得奉狄国来使为“上使”,为表郑重,还要派出朝中重臣以及皇室中人来迎。

  兴许是因为官驿离皇城极近,沈适与国舅爷都没乘轿,而是以步当车并肩而行。

  没走出多远,雪忽然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国舅爷漫道:“又下雪了。”

  沈适本来还想问那倒豆子的人是不是他安排的,这可真像他的做派。只不过话在口里转了几个弯,终究是说不出口。猛然察觉已经生疏到连打趣有不可能有了,沈适心中惘然,也只能轻应:“是啊,好大的雪。”

  国舅爷静默半饷,又问:“听闻令郎染了风寒,可有好转?”

  提及家中幼子,沈适神色柔了几分:“已经好起来了,又跟着李老学文。”

  “那就好。”

  然后一路无话。

  临京不是当初的汴京,南朝廷不是当初沈适立志效命的北朝廷,国舅爷也不是当初那个拉着沈适逃学胡闹的吴怀璋……沈适已有了良妻嘉儿,背后是朝中清流、是随朝廷南迁的北地士族,宏图大展指日可待;国舅爷却终日与商贾为伍、被斥为“卖国贼子”的jian佞之辈……无话可说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就在国舅爷以为这静默要持续到最后时,沈适的声音却蓦然轻扬:“听说国舅府中有一人名唤元清?”

  国舅爷微愕,而后笑答:“确有此事。”

  “小心此人。”

  沈适这话说得极低极轻,出他之口,入国舅爷之耳,再无旁人可闻。

  国舅爷顿步,静静地望着仍在往前走的沈适。

  沈适念旧、沈适重qíng,这品xing固然是好,可他们终究是两条道上的人,心慈手软……可不行。

  事已如此,就让他再推上一把吧。沈适也是时候该明白对敌人仁慈不得,否则必会遭难。

  还有远在荆南的厉行……也一并来好了,什么旧qíng、什么知jiāo,什么忠jian好恶,一次分个清楚。

  国舅爷笑笑,缓步跟了上去。两人依然是无言地走在雪中,直至到了勤政殿外,才分站两边等候赵德御召见。

  此时新落的细雪已覆盖他们踏出的两行足印,悄然抹去了他们一路走来的行迹。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离临京极远的荆南路正下着鹅毛大雪。北地严寒,chuī来的风都刮进了骨子里,积雪的旷野之上,竟有近万营房扎驻。而营寨不远处的一处高地立着的披甲武将,竟是驻守荆南路的厉行与杨玄。

  两人静默地看着寒风中更显萧瑟的营地。

  “临京那边传来密报,敕也南已潜入吴府。你是故意泄露豹令所在、再命人暗放敕也南的吧?”半饷之后,杨玄开口。

  “没错。”

  杨玄手按刀柄,问道:“为何一定要与‘他’jiāo恶?”

  厉行轻闭眼:“你觉得huáng潜善是怎么样的人?”

  杨玄语带轻屑:“目光短浅,只知追名逐利。”

  “这种人就算仗着拥立之功得势也不可能长久,可这么多年来他却稳坐相位!当日李老罢相,huáng潜善本该一同遭贬,可他的官位却不降反升……暗中相助的人是谁,不难推想吧?”

  “你是说,‘他’早在那时就已投向huáng潜善?”

  “不,”厉行蓦然睁眼:“他根本不打算投向哪一派!”他最早认识那个人,也知那人最深!厉行沉声道:“就算是官家也没能让他一心效命,何况是huáng潜善?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人,一是可利用的,二是利用不了的。但凡入了他眼的,都将成为他手里的棋子!这些年他是帮了huáng潜善不少,可huáng潜善如今的处境如何?照样是岌岌可危——捏住对方的命脉,驱使对方替他达成目的,这就是他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