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你母亲成婚后我也曾想过,若非缘分天定,以她的性子未必会喜欢我这种汲汲功业的浊俗人。毕竟她并不是没得选。”
元闻言笑了出来:“缘分天定?浊俗人?说得真妙啊。”
“她恍若神妃仙子,我是她世上所遗唯一的骨血,却无论如何也忆不起她的模样了。明德皇后的画像只是国母,却不是那个会抱我亲我的母亲。”元忍不住笑了笑,“父代母职,我是昭朝最有幸的太子。”
于东宫有幸,于元未必。
元转过头去望向父亲,问道:“陶都督难道不老成?”
元猗泽哂笑一声:“短短数月你确实看不出他真性,也或许是他上了年纪转性了。陶骁的夫人是他十三岁的时候便看中的。十三岁,虽有些人家会给公子安排通房了,但陶家并不兴这个。他纯粹是无师自通。他胡闹追求范家娘子的那会儿先帝还不曾登基,我只是个不打眼的皇孙,同他们几个混在一处帮忙。”
陶骁比元猗泽大几岁,元算了算年份,奇道:“那时你也不过十岁出头?”
元猗泽斜乜他一眼:“你十岁都能入主东宫了,我什么做不得?只是他想的主意一个比一个糟糕,我平白跟着丢人罢了。”
元听他带着调侃的口吻讲述和陶骁等人衣锦绣踏玉骢,在上巳节的曲江畔花枝招展地勾引范家娘子和她姐妹们的往事。
“听闻他夫人善歌舞,原本是要踏歌起舞的,结果见了我们便避进了马车里。陶骁非说她是害羞,夺了我手里的兰草要送她。”元猗泽说到这儿露出狡黠笑意,“我扬鞭一挥,他的爱马飞卿就带着他一路跑上了高冈。范娘子的兄长还跑来谢我。”
元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那又如何遂了陶都督的心愿呢?范娘子真的被打动了?”
元猗泽瞥了他一眼:“他是在胡闹,我们亦然,如何能叫女儿家动心?后来范娘子随父出京去了剑南,本以为再也无缘。不成想其父触怒先帝,后有陶谡上书解围,方成就了这段姻缘。”
元闻言蹙眉道:“竟是这样?”
元猗泽露出一丝冷峭的神色:“不然如何?”
元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说,董原和许培候着时辰端来了一盏乌梅浆。
乌梅浆冰镇过,一路捧过来还渗着冰凉的水珠。
董原拿巾子拭干琉璃盏外的水滴,给眼前两个晶莹的琉璃杯都倒上酸甜清凉的冰饮然后递给两个主上。
元猗泽喝了半杯,发现董原还贴心地往杯中扔了两颗乌梅,饮下后神清气爽,腹中仿佛也好克化了许多。
元捧着琉璃杯,看着杯中月影心想,此情此景该是畅快得意的,可我为什么会高兴不起来?
他豪饮下杯中甜饮,暗自鼓劲:此时应是可遇不可求的,元你要沉定。
元猗泽不管他身旁这小子百转千回的心思,他只觉得有月有风甚为惬意,是他平生难得的自在。
在此月夜两个人并肩席地而坐。他们本是这世间缘分最深的人,却难免将离散、怨恨、遗忘,半生恍如一场大梦。
几点流萤明灭,元起身跃起步入草丛间,屏息一扑掬住了一只被惊吓到黯淡的飞虫。
元猗泽远远看着他,扬声道:“它合该生于天地间,在你掌中便再无光彩了。”
元透过指缝打量了一眼,回身对他笑道:“果然不亮了。”
元猗泽悠然地啜饮着乌梅浆,心道这也是个不曾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
他们所见的美太单调了,皆华丽繁盛灼灼耀目,连爱也因此显得局促。
元猗泽想,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放手的道理。
第25章
因崔后冥诞将至,元不得不自长春别苑动身。前头耽搁了数日,接下来的行程只得快马加鞭。元猗泽最终还是被元请了一道前往,二人同乘华盖。
穆陵是元猗泽甫继位后不久便择定的长眠处,广袤的固鸿原上目前只能见到明德皇后陵的封土。待车队愈近,那处夯土便愈宏大。
元猗泽见封土之上林木青青,想到十余年过去了,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他眼神微动皆被元看在眼里,这种年华消逝的感慨元是无法深切体味的,这叫元不可自抑地有了些失落。
车马粼粼风尘飞扬,向着事死如事生沟通阴阳两界的巍峨陵寝而去,冥冥之中叫人肃穆起来。
杜恢记得崔后的冥诞正在这暮夏时节,听人报东宫赴陵祭奠,手里便不曾停下,应了声“知道了”便罢。待书写完毕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直棂窗的缝隙向外眺望,金明山主峰隐隐可见。杜恢思忖了片刻,命人收拾了一个锦匣,将自己方才誊抄好的册子和几本书一道放进去,然后绑到一头灰驴身上,自己也顺势翻上驴背,优哉游哉地出了府往金明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