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愣了一会儿,小声地“哦”了一声。
车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飞快地闪过如云如雾挂着冰雪的枯树枝,参差的屋檐披着一层一层的白雪,临近大年的春联在漫天漫地的白色中格外刺眼,跟某人身上的红色如出一辙。
顾维唤回他的失神,状似随意地聊起厘子迈,“他是不是经常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程澈想起这么久以来,厘子迈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他会突然在半夜起来画图,说灵感来了。会在下雨天出门买青团,还一定要繁华道那一家的。会突然拉着他看星星、看萤火虫,在山上一定要去最高的位置拍照。不管在哪个博物馆,一定要看完他们的展品手册......
“他七岁那年不见了,家里人以为他被人贩子拐走,出动所有力量去打听消息,甚至端了一个贼窝,这样找了半个月之后,才在一个高架桥下面找到他。”
顾维顿了顿,故作神秘道:“你猜他在干什么?”
程澈没说话。
“他和睡在天桥下的一个爷爷下跳棋。”
“阿姨来的时候,他还不肯走,要阿姨把爷爷也带回去,他问阿姨,为什么他们没有房子住,他不要学大提琴了,他要跟舅舅一样建房子。”
窗外的路灯飞速而过,夜幕笼罩之下的京城格外静穆,偶有车辆驶过,留下嗡嗡的尾音,砸在程澈心里,让他有些许烦闷,他不想深究这烦闷的源头在哪儿。
顾维继续道:“十七岁那年他跟家里坦白,说不去安排好的音乐学院,要参加高考,考华大的建筑系。”
“尽管他十七岁了,但他似乎并没有忘记七岁时自己的承诺。”
“作为朋友,我一直很佩服他,除开他的智商和天赋,他还比常人更有毅力更专注,就算从头开始也能很快追上来。”
程澈侧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顾维饶有兴致地问:“你不问我他向家里坦白了什么事?”
“我不想知道。”程澈突然直白地说,“我跟厘子迈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顾维余光撇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不安的眼眸,轻声道:“你不必有心理负担,你不愿意的话,就当他是一时兴起。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相信,他是认真的。”
程澈的眼眸闪过一丝迟疑,努力做出平静的神色,蜷缩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顾维礼貌地转移话题,“这么晚了学校还没关门吗,在我们学校,夜晚九点便不敢出门了。”
他做了个比枪的动作,又道:“那边的人都不讲道理的。”
程澈解释,“十一关门,过了时间我可以翻墙进去。”
顾维一笑,“还是祖国母亲好,我现在只想赶快毕业回国。”
“你要毕业了吗。”
“快了,但可能会继续深造。”
半小时的路途中,程澈默默听着顾维讲学校里的趣事,时不时地会回两句,顾维对程澈的好感直线上升,临走之前,送了程澈一本天文物理入门级的书,并表示程澈有兴趣的话可以跟他探讨。
厘子迈在家里待了整整两天,把大公主的心情伺候好了才敢出门,第一时间赶回学校,寝室已经空了,他给程澈弹视频过去,出乎意外的,对方接通了视频通话。
这是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
程澈在车站,视频的右上角能明显看清车站内部的标牌,周围环境很嘈杂,程澈从包里掏出耳机挂上,才听清对方的声音。
厘子迈指控:“你就回家了?招呼都不打一声?这也太绝情了吧。”
程澈平淡地“嗯”了一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上大学之后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可是他不能再跟奶奶赌气了,老人有支气管炎的老病根儿,一到冬天便咳嗽喘不过气,身体一年比一年差。
他的神情恹恹的,一点也没有大学生回家时的雀跃,厘子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车子要到点了吗。”
程澈放下手机,似乎不想看厘子迈的脸,“过完年回,还有一会儿,你有事儿吗。”
“你一个人回去吗。”
“嗯。”
“瑞哥没跟你一起?”
“他临时要加班,晚几天回。”
“哦,那几点的车。”
“三点。”
程澈说完时间,对面已经匆忙地挂掉视频,他一个人坐在嘈杂的火车站里,不看手机,不睡觉,直挺挺地坐着,看人来人往的世故。
直到有人挡住他的视线,程澈低头看到那双熟悉的运动鞋,还在想,这人和厘子迈一样,喜欢穿这种款式的鞋子,脚也和他一般大。
“想什么呢。”
程澈的失神终于被打断,他缓缓抬头,看见戴黑色鸭舌帽的高个子男生,他微微喘着气,额角挂着几颗细汗,高鼻梁上架着平日画图才会带的方框眼镜。
程澈下意识地低头,似乎不敢再看他。
厘子迈突然将帽子扣在程澈脑袋上,蹲下来看他,“怎么了,这么感动呢。”
程澈的目光刚好落在他好看又纤瘦的手指上,落在他手指下的膝盖骨上,落在他状似单膝跪地的小腿上,躲闪又飘忽不定,他越来越不知道怎么面对厘子迈。
“我去给你买点零食和水,你在高铁上吃。”
厘子迈起身,又严肃嘱咐道:“不准偷偷跑,我会生气的。”
程澈突然拉住他的手,又像摸到烫手山芋般想放下,厘子迈不肯,反手捏住他半个手掌,重新蹲下来,哄道:“怎么了,不想要我走吗,那我们一去买?”
程澈难得没有甩开他,只是闷闷道:“不用了,我不想吃。”
他的情绪极其低落、没有任何起伏,浑身软绵绵的,像是没什么劲,厘子迈很少见他这样消极,下意识抬手去摸他的额头,“是不是生病了?”
程澈侧脸躲过了,又缓缓地、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指从他的掌心下抽离。
厘子迈的手迟疑了几秒,又重新收回去,试探性地问:“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回家?”
程澈摇头,嘴唇微微开阖,好久之后,才发出微弱的气音,“...我不想回去。”
厘子迈认真道:“那就不回去,我带你回我家过年。”
程澈的嘴角勾起一丝无奈,“你总是这样随心所欲的吗,随便带人回家?”
厘子迈说:“我只带你回家。”
程澈被他眼里灼灼的情愫烧到了,心脏酥麻,似乎有燃着光芒的火星在那里跳动,他明明可以趁火星还微弱的时候捻掉它,可程澈不想也不愿意,他宁愿感受那种异样的、刺痛的光,也不想让心重回到死气沉沉的黑暗里。
厘子迈又说:“或者你不想去我家的话,我带你去你喜欢的地方过年,就我们两个。”
程澈避开他的注视,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叫什么过年,过年应该跟家里人一起。”
“我可以当你的家里人。”
这是比“喜欢”还动听的情话,程澈的眼眸中浮现了一丝隐秘的期待,却又很快暗淡下去,他似乎应付不来这样的直白,只能驱逐对方,“你回去吧,我要进去了。”
“等我一下,很快。”
厘子迈跑去最近的超市买了面包、牛肉干还有矿泉水和可乐,一大袋零食递给程澈,“不知道你要坐几个小时,应该够了吧。”
程澈低着头,迟迟没有接,握住行李拉杆的手指不自觉发紧,再次以沉默拒绝了他。
厘子迈把零食塞到他手里,又轻轻握着他的肩膀,往前推了一步,“快进去吧,到了告诉我一声。”
临近春运,每个检票口都挤满了人,程澈混到队伍里,很快被淹没了,厘子迈要很专注才能注意到他的发梢和上面压着的黑色帽子。
程澈隔着人海,看向厘子迈,对方下意识地对程澈笑,扬起手挥了挥,这样的高个子顿时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程澈听到旁人说:“那个人是个明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