厘子迈猛然意识到什么,他抽出被对方压着的手臂,颤着声音喊了一声“澈澈”。
“程澈”立马冷了脸,语气冰凉地说:“你还要提那个死人吗?他死了你还记得他,是不是也要我死了你才会记得我?”
“...你说谁死了。”
他终于看清了“程澈”的脸,他根本不是澈澈,厘子迈根本就不认识他,他有着和澈澈一样的声音,却长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用程澈从来不会用的恶毒语气说:“我说程澈死了,死了好多年了,不是你没把他救回来吗?是你的错,你怎么不跟他一起死?还要我装你的澈澈!我根本就不想当你的澈澈!”
他甚至去拉厘子迈的脖颈,拉断了程澈送他的平安扣,“就这么个破东西你宝贝了那么多年,它要是能保平安,怎么不保它原来的主人平安?”
厘子迈发不出声音来,有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他的喉咙,濒死的窒息感让他下意识地想逃,可那个恶毒的人还要说:“你喜欢你的澈澈当初怎么会跟他分手,是你不够爱他,是你放弃了他,他才死的,他一个人可怜兮兮地没人爱,他才死的。”
不是的,不是的,澈澈怎么会没人爱呢,明明这世上厘子迈最爱程澈,澈澈怎么会没人爱呢。
那个恶毒的人又变了,变成程澈的模样,那张漂亮的脸上布满星星点点的红色,他流着眼泪说:“...厘子迈,我疼。”
厘子迈从噩梦中惊醒,他数不清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梦里的澈澈哭着说疼,说难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说不出话来,连句“澈澈”都喊不出来。
宿醉和梦魇后的心悸让他捂着脑袋缓了好久,他下意识地去摸平安扣,可是平安扣没了,这么久以来,戴在他身上寸步不离的平安扣没了,程澈留给他的唯一一件可以触摸的礼物就这样没了。
贝弋卿在客厅看早间新闻,正说到意大利发生的留学生枪击事件,父亲刚刚打电话过来让他晚点回学校,贝弋卿想他得看看厘子迈什么反应才决定要不要继续留下来。
贝弋卿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么大个人坐在沙发上完全被无视,对方穿着昨天那套还没换下来的一身酒气的衣服冲了出来,出来就到处翻找东西,连地毯都被掀了起来。
贝弋卿指了指他的裤兜,“那儿。”
厘子迈在裤兜里摸出了平安扣,发现上面裂开一道口子,绳子也断了,莫名的不安和恐慌在身体里誊起,像是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了。
贝弋卿解释,“你昨天喝多了,上车的时候东西不小心挂在门上,被扯断了。”
厘子迈冷脸看他,“你碰到了?”
“没、我没碰,我哪里敢碰。”
事实是贝弋卿都没注意到这个小东西,是厘子迈说东西掉了,在车里翻了个底朝天,贝弋卿没办法又叫代驾开回去,开门的时候才看到红色的平安扣被夹在门缝里,拖着走了一路。
贝弋卿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但凡这个东西再偏一点掉到雪地里,想找都不可能找回来,可它偏偏就卡在那里,被又摔又蹭磨出好多道口子,就是不掉下去,就像送它的主人一样,怎么都不肯放过厘子迈。
“程澈送你的?”
贝弋卿试探性地问,“我看你这么宝贝,喝醉了都捏在手里不肯放,肯定是程澈送你的。”
厘子迈不想跟他讨论自己的私事,客气地说:“昨天谢谢你送我,你先回去吧。”
贝弋卿笑了一声,“你不问我昨天程澈什么反应吗?”
厘子迈不说话,他并不想知道程澈什么反应,不想被提醒自己喝醉后是别人送回来的,他的澈澈没有管他。
贝弋卿故意道:“他昨天看见我倆在车上都没反应,看来是真的不要你了。”
“你说完了吗,说完可以离开了吗。”
贝弋卿看他脸色不好,觉得有些事还是得赶紧告诉他,“一个叫杨明希的一直在给你打电话,说程澈怎么了我没太听明白...”
还没等他说完,厘子迈已经冲到玄关焦急地戳手机,贝弋卿看到他的手在抖,那双漂亮的手拉过好多年的大提琴,现在却连手机都握不住。
厘子迈着急忙慌地穿鞋子,突然看见屏幕里那个关于【澈澈宝贝】四十五秒的通话记录,时间显示再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心中的不安无限扩大,他厉声质问贝弋卿,“谁让你接我电话的!”
贝弋卿顿时失了所有的气定神闲,他甚至不敢说他在电话里是如何耀武扬威的,他原本打算全部告诉厘子迈的,让厘子迈知道他的澈澈还是在乎他的,不然不会大半夜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哪儿,可看到厘子迈冷酷的脸他就说不出口了。
后来厘子迈摔门离开,临走之前对他说:“别再让我看见你,我不想闹得我母亲不愉快。”
杨明希一早上的课都上得忐忑不安,他给程澈打电话一直打都不通,把左老师工作室、图书馆、专业教室、程澈打工的地方全找了一遍都没找到人,杨明希安慰自己可能是程澈需要静静,如果下午还联系不上他,他会去找辅导员,再报警。
九点过那阵,刚下第一节课,杨明希听见教室后面有人喊他,说厘神找他,杨明希顿时火大,跑出去想打人,看见那张脸又下不去手了。
“澈澈呢,怎么关机了,他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了是吗,你知道吗。”
杨明希看见厘子迈衣服都没换,还一股酒臭味,头发乱糟糟的像是真着急了,他突然哑火,僵硬地问:“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喝多了,左老师带我们竞赛组的吃饭,澈澈也在。”
厘子迈长话短说,着急地问:“他去哪儿了?给我打电话是什么事?”
杨明希火气又冒起来,第一次没把厘子迈放到大神的位置,而是骂他,“我不知道!五点过醒来人就不见了!昨天他还在我面前哭了!哭了你知道吗!程澈哭了!你这个傻逼大晚上的跟别人在一起,我拉着他出来找你,你跟别人在一起!你活该被甩!”
楼道里已经有好多人围观过来,杨明希一顿骂才看到厘子迈眼睛红得吓人,他顿时说不出话来,他怎么就忘记厘子迈比谁都难受呢。
“...他去哪儿了。”
厘子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杨明希课也不上了,跟厘子迈去找程澈,把程澈常去的每个地方找了一遍,问辅导员程澈有没有请假,辅导员说没有,拿出程澈留的家庭电话打过去,发现是空号。
厘子迈想到断掉的平安扣,莫名的恐惧涌上来,他拨通那个很久没有动过的号码,拨了三次,对面终于接通,男人骂骂咧咧地吼着:“恶心玩意儿!把他奶奶都气死了还敢打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放着难听的哀乐,是厘子迈从未听过的滞闷声音,比京城下过的所有雪都叫人冰冷。
第74章 不要了
灵堂设在安置区楼下的过道里。
程家村里有习俗,老人去世要在家里停灵三天才能下土安葬,安置区不像农村有一家一户的院子,只能停在每栋楼下的过道里,任人走过都知道程大爷家那个心好的老太太没了。
人没得太突然。
前天还在楼下跟隔壁的周婆婆聊天,说小孙子在参加什么比赛,要上电视的,说得急了还咳嗽两声,周围邻居都知道老太太的病根儿,让她别在外面吹风,说知道她孙子是高材生了,老太太笑眯眯地回:“他从小读书就厉害,在学校里还买馍馍回来给我吃。”
等到了晚上,救护车来了,晚饭前还笑眯眯的老太太被人忙忙慌慌地抬上车,再被送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程家一大家子闹腾了一个晚上,又哭又吵的,邻居们听到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老太太人已经没了。
灵堂是第二天早上搭起来的,周围邻居、亲戚朋友都来吊唁,老太太生前喜欢热闹,程家长子连夜请了阴阳师围坐在棺材前敲锣吹鼓,几个后辈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
程立家那个烂货也跟着哭,边哭边喊妈没了妈没了,哭喊一会儿有人来了,他又跟着吊唁的人坐在饭桌上抹着眼泪吃桌上的花生瓜子,看那样子,伤心是真的,死性不改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