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没有哭的,是老太太生前逢人就炫耀的小孙子。
小孙子是跟着老太太的遗体从医院回来的,也不知道见到老太太最后一面没有,他一个人跪在帘帐前面,头上也没挂白布,穿着沾满泥又断了半截的拖鞋,垮着脊骨跪在那儿,没人去跟他说话。
众人窃窃私语这程澈怎么这么怪,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老太太天天夸她的小孙子,到头来最不伤心的却是小孙子,这叫什么事。
没过一会儿,来了辆吊唁的车,京城牌照,车上下来的人又高又条顺,一看就是大城市里来的。
没等程家长子去招呼人,程立家倒跳起来了,指着鼻子骂人家神经病,说人脑子有问题,程立钦只当他撒泼,问年轻人是不是来吊唁的,是哪家的亲戚。
年轻人不说话,盯着那个最怪的程澈瞧,眼睛还红红的,程立钦又问:“是小澈的同学吗。”
年轻人这才点头,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是程澈的同学,我来看看奶奶。”
程家小女儿抹着眼泪领人去灵堂里面,路过程澈的时候,小姨哑着嗓子说:“他回来就这样,什么话也不说。”
厘子迈的目光落到程澈的脸上,片刻后垂下目光,睫毛被打湿了,他接过小姨手里的纸钱,跪在垫子上给棺材里的老人磕了三个头,纸钱燃起的灰飘在他的发梢上。
等烧完纸钱,亲戚朋友们看到那个年轻人脱了自己的鞋子给程澈穿上,又跪在程澈旁边给老人守灵。
乡下人只在电视里见过这么条顺端正的年轻人,他跪在那里实在与简陋的灵堂格格不入,亲戚朋友七嘴八舌,说程澈去趟京城,遇到大人物了,又说程立家好福气,以后得靠着儿子住大房子开大车子。
程立家原本想发作把人赶出去,被这样一奉承便顿时忘形,得意洋洋地说以后要去京城享福,众人心里敞亮,表面还是奉承他。
小姨去楼上照顾伤心过头的老爷子,又拿了双老大爷的拖鞋下来递给厘子迈,厘子迈说了声谢谢,穿上拖鞋继续跪着。
表哥来得晚,八点过才来看外婆,进门就嚎,嚎完又问自己妈,门口那辆大越野是谁的,说那车市场上得好几百万,小姨这才觉得侄子这个同学不讲究,是个有礼貌的好同学,没嫌弃自己给的拖鞋。
又过了两个小时,吊唁的亲戚朋友走得差不多了,哀乐也停了,灵堂里只剩下几个程家人,程家这才开始讨论老太太的身后事,商量程大爷怎么办,是一家照顾一个月,还是请个保姆照顾。
几家人说着说着又开始吵,你骂我我骂你,说平时没见着人,妈死了就开始惦记爸的房子惦记着分家。
小姨是嫁出去的女儿说不上话,又觉得家丑,就去厘子迈跟前,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厘子迈回头看了眼程家人,又看着程澈,问小姨程澈多久没休息了。
小姨把人拉到旁边,边抹眼泪边说:“早上八点过到医院的,没见着奶奶最后一面,中午跟着灵车回来就一直跪到现在,我问他他也不说话,给他端水端饭他也不吃。”
厘子迈喉咙发紧,听着程家人在外面吵得不可开交,握成拳头的掌心传来一阵一阵刺痛,但也抵不上心脏那里的疼,他问小姨,奶奶怎么会突然没了。
小姨又掉眼泪,“老人家不能磕着碰着,本来冬天到了她的支气管炎就不好过,前段时间刚从医院回来,好了没几天又咳嗽,让她去医院她也不去,说我三哥在家没人给他做饭。”
三哥就是程立家,自从几个月前在京城被儿子打了一顿后,工地也待不下去了,灰溜溜地跑回帞贝,靠着之前要来的钱混吃混喝地过着,前段时间钱花完了每天去磨老人,要钱吃饭,老人说没钱就在家里吃。
程立家刚开始还听话,后来不行了,要钱买酒买烟,老人不给,他就骂骂囔囔地说有人要给,但他腆着脸打电话过去,对面的人却说,再来要钱就法院见,程立家被下了面子人暴躁了好几天,前天终于跟老人起了冲突。
等发过脾气走了,老人气急了没走稳,在浴室摔了,等程爷爷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休克,送去医院的途中就断了气,连句后话都没留下来。
小姨哽咽道:“没敢跟小澈说,他性子烈,前几年他妈刚走的时候,他就拿刀要砍死他爸,要是知道奶奶是被他爸气的...哎。”
也不知道是小姨自己想倾诉,还是也被气着了,跟外人说起程家见不得人的丑事,说程立家拿镰刀差点把自己儿子腰斩了,是奶奶拦着才把程澈的命救下来的。
那次之后,程立家跑到外面好几个月都不敢回去,等程澈出院,奶奶说不让警察抓他的时候他才敢回来,回来老实一段时间又开始造孽,打程澈,后来程澈长大些了,他打不过才消停下来。
“哎、小澈从小可怜,十三岁没了妈,现在奶奶也没了......”
小姨泪眼婆娑地看着程澈,又对厘子迈说:“你是个好同学,你多照顾照顾我们小澈。”
厘子迈没说话,盯着程澈瘦弱的背影,一时间所有的回忆都涌了上来,程澈总是不让他看腰上的那道疤,总是在梦里喊妈妈,在梦里哭着说疼,哭着要妈妈来救他。
他的澈澈才二十岁不到,却经历了这么多死别,差点连自己都丢了。
那天晚上,程澈一整夜都守着奶奶,都说人死了,灵魂会变成蝴蝶飞回来,可程澈没看到那只蝴蝶,心想奶奶是不是生气了,气他那天在电话里说不回来过年。
程澈看着她躺在棺材里,脸凹陷进去,戴着那串她最喜欢的珍珠项链,像是很疲倦地睡着了,他怎么也不相信前几天还跟自己打电话的奶奶已经没了。
第三天,灵车来了,拉奶奶去火葬场,现在不许土葬了,要把人烧成灰装进盒子再埋到土里。
程澈坐在灵车里看她,也不知道是珍珠项链太白,还是灵车里太黑,她好像比前两天要黑一些了,脸颊还是凹陷的。
她以前在村子里干农活累得瘦成皮包骨,后来搬到城里,有国家的低保养着,她又喜欢吃糕糕点点,吃多了长肉又问程澈,她是不是胖了丑了,是不是皱纹又多了,程澈就跟她讲道理,说:你天天让我多吃点长肉,你长了又说自己不好看,那你也不能要求我多吃。
她每次多吃的时候就盯着程澈,说我今天吃了两碗饭,问程澈吃了多少,她要跟程澈比赛。
比了好几年,程澈没长肉,她自己也越来越瘦,总咳着说自己老了,要去见菩萨了。
如今菩萨真收走了她。
她不管程澈了。
火葬场是个特别的地方,人推进去再出来就成灰了,好像这辈子活得好活得烂也罢,最后都变成一样的灰,唯一不同的是,那灰重了轻了。
程澈看见那几个工作人员推着奶奶进去,那门上写着大大的燃烧室,旁边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他只觉得吵闹,奶奶睡觉的时候最讨厌吵了,连爷爷看的电视声音大了她都不高兴。
他们为什么要吵。
程澈想让他们别吵,可动了动嘴唇,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再低头,看见地上一滩血,他的嘴巴凉悠悠的,像喝了水没擦干净一样,可是他已经很久没喝水了,嘴巴里怎么会有水。
原来那是他的血。
这么多血,他是要死掉了吗,死掉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醒来了,他已经忘记他有多久没睡着了,他想去见妈妈,可是他去找妈妈,奶奶怎么办,奶奶会伤心的...现在不会了,她再也不会担心他了,她不要他了。
那就这样吧。
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澈澈!澈澈...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澈澈...”
可是有人一直在叫他,叫他澈澈,他什么时候被人叫过这么肉麻的名字,只有...只有厘子迈...对啊,只有厘子迈会这样叫他,厘子迈好烦,为什么要叫他。
“你又要去左老师那儿?你不陪我吗,大周末的你确定你不陪我吗。”
“你不爱我了吗,澈哥。”
“宝宝,我回来了。”
“你怎么不过来抱我?非要我每次提醒你,你能不能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