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一遭,容予本来根本就不会受伤的。
只要不要跟他联系,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他就是……总会遇到这些事。
靠近他,就会被他添麻烦……
不仅让容予伤了手臂,在车上被容予安抚了之后,他又脑子不清醒地任由自己靠进人温暖的怀抱里,就那么睡了过去,还说不想回出租屋,最后被容予带到酒店里。
……身体也很不争气,居然突然发烧,又麻烦容予找了人给他输液。
被窝里安静滚落的泪珠一点点沾湿了床单,苏意眠控制不住地回想着这些,想着想着,这些天愈演愈烈的、时不时就会冒头的那种自厌的情绪又席卷而来,将他的心脏紧紧攥住,随着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哽在喉间,让他的脸色越发苍白虚弱起来。
他抓住身下的床单缓了一会儿,不知道在床上愣了多久后,他动作有些迟滞地坐起身来,视线逡巡了一会儿找到手机,他解锁了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五十。
……还不算很晚。
想起容予离开房间之前说他就在隔壁,苏意眠站在床边垂着眼睫呆了一会儿。
想要现在离开的话,要……跟容予说一声吗?
说了的话,他会同意吗?
是会跟在车上时那样强硬地追问他为什么,还是会跟刚才醒来后面对他时那样表现得异常温和,直接放他离开?
……苏意眠不知道。
也猜不出来。
容予大多数时候是冷淡强势的,对他……会比在办公室对其他人时多出一些温和的耐心,但苏意眠从前不觉得这温和是真正因为他这个人,现在,则总觉得这温和依旧不真实。像对待宠物一般,喜爱时表露出爱护,不顺心时则又变了脸色。
可……有时候感知到那一点包容的爱护与安抚时,他还是下意识忘了要远离,忍不住想靠近。
这是不对的。
今天的事就是很好的证明。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不应该相互靠近,他不应该跟容予再有更多的牵扯,……那样大概对谁都不好。
他应该快点离开容予的地盘,像之前离开玉月湾那样,也……不用特地去询问容予的意见。
万一容予又想起之前被打断的话题,想起要收回咩咩玩偶的事怎么办?
苏意眠换好了衣服,在床边不远处找到了被脱下放在一边的鞋子,穿好后他轻手轻脚地踮脚走到门边,再很慢地一点点打开卧房的门,全程没有发出什么明显的动静。接着他就从门后侧着身子探出半颗脑袋,观察了一下外面。
看到灯关着,容予应该不在外面,回了另外的卧室,他于是松了一口气走出门去,拿出手机准备看回去的路线。
踮着脚往套房门走的时候,他边根据定位查路线,边还有些犹豫着在想,要不要留一张纸条,告诉容予他先离开了。
容予手臂上的伤他也有些在意,留纸条的话可以多加一句,让容予注意一下不要碰到水。还有今天的房钱和输液的钱,还有容予因为他受伤的钱……他到时候直接转到之前的卡里吧……
想得太专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间客厅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等他犹豫着转回脚步往沙发边走,想要在茶几上找纸笔写纸条的时候,蓦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要去哪里”,他整个人都惊得瞬间僵直了身子,瞳孔骤缩地呆愣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了。
“啪”一声,灯光大亮的同时,僵着身子不敢动的苏意眠终于看到沙发上的人影。
一床薄被放在沙发一侧,容予脱去了外衣,头发也不如之前一丝不苟,显然原本是在沙发上睡着,这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对着面前要再度悄悄逃跑的兔子,他站起身,朝被抓包后应激得睁大眼睛不敢动的人走去,缓缓踱步停在人跟前。
“又要跑。”
容予说出口的话很简短,用着陈述的语句,他高大的身影将连眼睛都不敢眨的少年一点点笼罩起来,那种刻在他骨子里的隐隐的压迫感也随之一同朝少年涌去。
受惊之下,少年下意识一步步后退,最后可怜地退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前面,呆呆地就那么被沙发腿绊了一下,然后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手上拿着的手机随着他跌坐的动作一同砸落在柔软又弹性十足的沙发上,屏幕朝上,地图上搜索目的地的页面一目了然,容予瞥过去,将他的手机拿了起来,低眸看了两眼。
苏意眠手指抓着身下的沙发布料,心跳慌张得乱七八糟地蹦着,看着容予握着自己的手机,他咬了咬唇,呆了一会儿后,伸出手臂想要去抢,但容予往上抬手,他抓了个空,一连试了几次,容予故意逗弄他似的,一直没有让他抓到手机……
“你,你怎么这样……?”
苏意眠兔子似的软脾气也被弄得起了几分火气,他忘了刚刚被容予抓到要走时的那种心脏几乎停跳的惊吓,又气又恼之下,他从沙发上起身,两只手去抓容予的手腕,生气地让人把手机还给自己。
容予环住主动扑过来的少年的腰,正要对人说什么,这时掌中的手机响起几声短信提示音,跳跃着的信息显示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容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手按住听见短信提示后明显身子僵了一瞬的少年,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点开了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原本生着气要从容予手里抢回手机的苏意眠这时身子又僵硬了起来,听到短信提示音的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很快退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
而对面,容予的神色则明显地沉了下去,不过几息,就变成面无表情的冷厉模样。
苏意眠于是不用再确认,便意识到容予看到的内容是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跟刚才被容予突然出现惊到时不同,现在他是惊恐叠加着恶心,发热的头晕卷土重来,身上越来越烫,冷汗渗透皮肤,连胃都有些隐隐作痛起来,整个人都起了极端不适的应激反应。
他不确定容予看到那些会怎么样,他强撑着不适想要往后退,但刚有动作,沉默着的容予就加重了环着他腰的力度,他被神色莫辨的容予揉着腰扣进怀里,颤抖的身躯被容予的气息包裹住,后颈传来安抚般温柔的抚摸。
极端紧绷之下,他有些耳鸣,但依然听到了耳畔容予简短而反复说着的两个字。
他对他说:“别怕。”
第62章
容予将颤抖着的人扣在怀里安抚,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眼神如冰,之前觉得不对劲的细节都有了解释。
路上不正常的走神,被问到要不要回出租屋时神情里的些微抗拒,以及突然的发热。
——是真的被吓到了。
刚才看完了短信内容,容予的神情便一寸寸变得冰冷,胸口被压抑着的狠厉一面几乎要在少年面前暴露。
连他都不敢跟小兔跟得太紧,怕把他吓到,怕惹人躲得太远。可他不过放养了小兔几天,外面就有不长眼的败类敢跟踪觊觎他的人。
还让他的小兔被吓得这样可怜。
容予狭长的眼眸微眯,掩下眸中汹涌的阴翳,扣着怀中人的手掌越发收紧。
他用手指一下下抚摸着怀中应激般颤抖着的少年,揉捏着人后颈,又抚过人乌黑柔软的长发,最后在人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不断安抚。
之前的三年,少年很少哭,也从不闹。他只觉得少年很乖,敏感但是又很少要人哄,像温顺黏人的幼兔。
可这些天再回想,容予也会在深夜恍然。
越是敏感的人,其实越容易受伤。又怎么会几年如一日这样的一味乖驯,从不提要求,也几乎不说自己的想法。好像一切都很好,怎样对他都可以。
容予高高在上惯了,每天跟冰冷的文件打交道,其实并不够细腻,也并没有养好家里的小兔。
他理所当然地把苏意眠那些乖顺示好般的行为归结为喜欢,也理所当然地觉得两人之间早已超出协议,甚至单方面开始筹备求婚,觉得协议之后步入真正的婚姻,会是苏意眠也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