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并没有真正问过少年的想法。
他太过自以为是。
独裁惯了,自以为体贴,却其实并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甚至直到今天,他也还没从这样的模式中改变多少。
他观察着放养的小兔,觉得小兔离开他之后过得不好,觉得小兔的脑回路让他无法理解,他不能接受小兔就这样傻傻地吃苦搞垮身体,于是他又想要直接抓人回去,想要强迫人。
其实还是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在看这些。
他是个在精英教育之下培养出的利己主义者,是彻头彻尾的商人,在他眼里,明明待在他身边,苏意眠就能一点苦都不吃,不需要打工,不需要为钱发愁,做他的妻子,他会让他过上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生活,比自己跑出去流浪的苦日子好上数倍。
但这是他以为的。
却大概不是小兔想要的。
他认为的好,跟小兔认为的好,或许完全不一样。
他一直以来,都忽视了这一点。
小兔一样的少年脾气太软,哪怕脱离了协议关系,也还是不会跟人提要求,受了伤受了委屈,也一样不会闹不会主动找人寻求帮助。
少年实在是太像兔子了。
太能忍痛。
如果不是他被他逮到,意外发现了这件事,他大概也根本没想过要告诉他。
接收到善意和温暖会不自觉地贴过来一点,但受到伤害感到难受时,却不会主动寻求依靠,只会独自忍受,甚至逃得远远的。
容予一时怔然,从前所谓朝夕相对的日子里,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是否也有过类似的时刻,少年不经意受到伤害,感到难过委屈,只默默的一个人消化,又在他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装作平常。
一定有过。
就像现在一样。
明明收到短信后应该就怕的应激过,像现在这样难受惶惶过,无助又不知所措。但是没人主动发现的话,他就能忍着默默自己承受,谁也不告诉。
容予抱着人,心中其他的情绪暂时被压下,只漫上一层难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心疼中混杂着深重的挫败。
他想,这也是小兔执意要离开的原因之一吧。
他根本没有养好小兔,不细致,不体贴,忽视了太多。
耳鸣一点点消退,苏意眠颤抖的指尖不知在什么时候捏住了容予衣服的一角,将那里攥得紧紧的,似乎当做了下意识的救命稻草。
他感受着容予的气息,待身上的不适慢慢被安抚得平息下去后,他不由想,狼狈的时候,好像总会被容予看见。他以为容予看到那些东西后,会露出厌恶冰冷的神色,会质问他是怎么回事……
却没想到容予只是很耐心地揽着他,对他说着“别怕”。
他被这种堪称温柔的安抚裹住,剧烈的不适反应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散,最后窝在容予怀里缓过神来时,苏意眠唇色苍白,愣了好一会儿,半晌后才轻轻在人怀里抬了抬头,望向身前容予的脸。
四目相对,苏意眠张了张唇,想说什么,但方才的不适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嗓子也干涩得厉害,大脑有些迟钝,没发出确切的音节来。
“好些了么?”
是容予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沉,但明显刻意放轻了些。
苏意眠愣愣点头,手指松开了一直紧抓着的那一截衣料,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跟容予的距离。
容予没有阻止他的后退,只是随后将手掌在他额头上贴了下,贴过后苏意眠听见他微低的声音:“又烧高了,回床上躺着。”
一句话结束,容予顿了顿,然后又加上三个字:“好不好?”
听着容予不似平常的商量口吻,苏意眠蜷了蜷手指,重新抬眼看人,几息后他犹豫着点点头,哑声说“好”。
想要先离开的举动被容予发现,连匿名短信的事情也凑巧被容予看见了,苏意眠有些怕容予刨根问底地提起这两件事,于是也没有反驳容予的意思,顺着人的话答应先回床上。
他现在浑身发烫,头还晕着,颤抖过后刚恢复的身体十分虚弱,刚往卧室的方向迈了两步,就隐隐有种天旋地转的晕眩感,险些没有站稳。
容予见状,靠近握住他手臂,将他扶稳,然后微微弯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苏意眠纤长的眼睫垂下,顿了一会儿后,略有些不自然地默默将手臂环上了容予的脖颈,小声地朝人说“谢谢”。
容予低低应了一声,抱着他回卧室的步子很稳。
苏意眠被抱到床边,等着容予将他放到床上。但容予走进去后,却在他有些懵的目光下径直抱着他坐在了床沿,看起来没有要直接松开他让他回床上的意思。
苏意眠有些不安地被容予揽坐在了腿上,他微睁大眼睛想要逃离,却力气太小,没有挪动半分,被容予看似温和实则挣脱不开地稳稳桎梏在腿上,根本逃不掉。
“容予……?”
苏意眠一双隐形的兔耳此时似乎又警惕地高高竖了起来,他看向容予的目光湿漉漉又带着些许无措,出声叫人时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不安与些微茫然。
容予要做什么?
刚刚一直都很温和,很好说话。
现在是……又要变脸了吗?
要追究短信的事情?还是要质问他想要提前离开的事情?
要……变回冷淡强硬的模样,然后像之前一样凶他吗?
苏意眠手指攥紧了些,几乎有些坐立不安。
但,没让他继续猜太久,容予的声音还是像刚才安抚他时一样压得温和,在他耳边响起。
他问了一个苏意眠意料之外的问题,问得苏意眠的神情瞬间从有点警惕的茫然变成非常呆的茫然。
“头是不是很晕?”容予这样问。
苏意眠似乎被这个简单但是不在设想之内的问题给问住,呆了好半晌才晕乎乎地点了点头,说有一点。
点完头更晕了点,他无声抿了抿唇瓣。
容予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情,又听到了他过分沙哑的嗓音,于是思忖片刻后,他拉过苏意眠微微有些绷着的手指,将人的手指搁在掌心,他说:“后面的问题,是就点一下,不是就点两下。”
苏意眠愣愣地低头,看着容予边说边握着他的食指示范地先点一下,然后点两下。
懵懵地反应过来容予的意思后,紧接着容予就又开口问他:“刚才胃是不是又疼了?”
苏意眠不知道为什么容予教完之后他下意识就乖乖照做了,总之听到容予的问题后,他就慢慢地用食指在人掌心点了一下,然后抬头去望容予,像是在跟人表达自己回答完了。
容予看着湿漉漉的一双漂亮眼睛专注地看过来,没忍住轻叹一声:“好乖。”
之后他又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都是跟刚才惊恐之下苏意眠身体的反应有关的,完全避开了短信以及小兔又要跑这一类话题,苏意眠也懵懵懂懂地用手指回答着他,像乖乖配合人做游戏的呆呆小兔,问一句就在人掌心答一句。
最后,容予大致弄清方才少年具体都是哪里不舒服,然后他很轻地在人额头上亲了下,总算把懵懵的人放到了柔软的床铺里。
苏意眠脑袋本来就晕,又被容予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得呆呆的,根本都没有躲开容予的动作,等反应过来刚才额头被人亲了下时,他脸上的神情更懵,想要严肃跟容予说不行的时候,容予却早已亲完他就起身去了一边,拿着手机似乎在给谁拨号。
他侧脸压枕头上,盯着人的背影侧身窝在被窝里,想着等容予打完电话他就跟容予说以后不能那样。
都没有关系了,容予怎么还可以亲他……
不过等容予结束跟医生的通话,转回身时,他并没有能对人说什么,而是侧脸枕着枕头,静静地就那么睡了过去。
第63章
在睡梦中,苏意眠还没退烧,浑身都有些烫。迷迷糊糊间,他感觉额头上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贴过来,感到舒服,他不自觉往冰凉处靠了靠。
烧是什么时候退下去的,苏意眠并不清楚。等他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身上已经不烫了,头晕也缓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