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不自在跟从前面对容予时又不太一样,苏意眠说不清心底漫延的感受具体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现在单独跟容予相处时很奇怪,不自觉想要躲避。
他觉得容予离自己太近,于是悄悄又往后挪了挪步子,几乎要退回单元楼里面去。
“我……,容予,我不用你送的。”
“你不是最近有很紧急的项目要忙吗?之前还通宵在公司处理那些工作,现在应该也很忙吧,我的事不用这么麻烦你的。”
“我自己……”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微低着头对容予说着话,想起离开之前容予那么忙的样子,于是便顺势将这个作为借口来表达婉拒的意图,潜意识里还是逃避着与容予接触过多的可能。
不过,他的话还没完全说完,就见容予再次朝他走近,他退多少,容予便又靠近多少,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得很近,近到让苏意眠不由开始紧张。
“眠眠。”
容予很轻地叫了一声苏意眠的名字,语气跟刚才有了些许区别。
苏意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容予这时候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罕见的类似低迷的情绪。
他听见容予接着对他说话,朝他问了一个让他有些没想到的问题。
“那几天,晚上有等我吗?”
那几天……
苏意眠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容予说的是哪几天。
“……没有。”苏意眠垂下了眼睫,手指将背包的带子攥得更紧,病后微哑的嗓音显得过分轻,还带着些微的鼻音。
“没有吗?”容予又走近了一步。
苏意眠已经退无可退,咬着唇没有继续回应容予的话,也没有抬头再看人。
容予看着身前少年垂头不再看他的模样,他话音停下,用手掌不容拒绝地揽过少年快要靠到墙面的背,将人半环着拉向自己。
怀里传来轻微的挣扎,容予没有放手,只是在人耳边先说了一句:“抱歉。”
“那几天让你等了那么久。”
他边说边用另一只手探上怀中人侧颊,手指轻抚的动作像是在擦拭着什么。
苏意眠此刻眼眶干涩,并没有流泪。但容予却还是那样用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拂过,仿佛是在隔着时光,替几天前独自在沙发上等过他的那个苏意眠擦眼泪。
当时在结束会议后,得知苏意眠失联的消息,容予只是想,少年或许是生他的气了,或许是没等到他觉得被冷待,所以负气不回家。
后来看到人留下的纸条,他则满心被协议到期几个字占据,被少年口中结束关系就要离开的说法所刺痛,小兔跑了这一事实让他一时被暴戾烦躁的情绪全然裹挟,一心只想抓人回来,便把之前的这些细节给短暂遗忘了。
他欠人一个解释,一句抱歉。
现在回想起那几天的事,又联想到少年心底长达三年的误会,容予一向冷淡的脸上出现显然而见的波动,露出自责的表情。
少年以为自己被他当做周迎的替身,而恰好是周迎回国的接风宴后,他把少年独自留在了家里,一反常态地连晚上也没有回去陪少年。
那少年该怎么想?
大概根本不是单纯地觉得被冷待那么简单,而是会以为,他因为周迎的回来,才会那样对他,所以……也才会在那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吧。
之前看到少年给自己的备注,他还有过复杂难言的情绪,觉得好气又好笑,心底挫败。
但其实,有那么一个误会在先,又是开始于一纸协议。
他又能让少年把他当做什么呢?
他们之间,是的确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没有交易,没有强迫,没有误会和芥蒂的开始,一段对苏意眠来说正常的、愿意投入的、能让他真正感到舒适的关系。
容予这样想着,手下的动作越发温柔。
他很轻但也不容拒绝地捧起怀中人的脸颊,然后对人解释起那三天的事情。
苏意眠从听到容予说“抱歉”后脑子里就空白了一瞬,被容予捧起脸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纤长的眼睫轻颤着,他以为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在容予漆黑的眼瞳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明显有些惶惶的、似委屈似可怜的脸。
原来,他其实委屈了吗?
那三天默默的等待,他应该只是有些疑惑,有一点点不知所措的迷茫,但原来,他其实也是委屈的吗……
他有时候会产生很多的情绪,但无论怎样的情绪,缓过来后,他总是能很快就将自己调整过来,很快就能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有时候,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怔怔看着容予眼中的自己,听见耳畔容予一字一句道出的话,沉默着听完后,他顿了好半晌,然后才收拾好内心纷杂的思绪,低声朝对方回了一句:“……你怎么会那么想啊?”
容予很少跟他说很多的话,他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但他跟苏意眠解释的时候,很耐心,也说的很仔细。
他说除了公司的确有事处理之外,他没回玉月湾,也的确带了私心。
他说他听不得苏意眠夸周迎的话,说因为苏意眠在晚宴上对周迎太过特别,所以他以为苏意眠跟周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系。
他说他吃、吃醋……
彻底反应过来容予话中的意思后,苏意眠问完那么一句话,也没有要继续听容予回答的意思,他把脸颊从容予掌中撤走,人也一弯腰从容予臂弯里逃了出去,背对着容予,他很小声地又补充说:“我那几天真的没有等你。”
“……我就是每天正常上课,然后跟中介联系租房子的事,才没有因为这个多想过什么。”
他不想听容予继续说这件事,更不想听容予说什么吃醋不吃醋的,有些急地补充完这么一句后,他说他该走了,再不走的话就要迟到了。
容予也适时收了话音,在苏意眠心里还有些乱着没防备的时候,他随手将苏意眠背上的背包给接了过来,在人嘟囔着“说了不用麻烦你送”的嘀咕声中,他把人带上了车,然后淡淡道:“不麻烦,顺路的事。”
苏意眠发现表面上收敛了强势的容予比从前时更让人难以招架,苏意眠这几天反复体会到莫名其妙就被人带着走的情绪,坐上车的时候,他难得的在容予面前又生起了闷气,偏过头盯着车窗不看容予,只嘴上说着:“哪里顺路了……”
明明哪里都不顺路。
容予这样……
好讨厌。
容予看他似乎真生了气,像气呼呼的河豚一样对着车窗鼓着脸颊,心底方才向人解释时的那点心疼的情绪霎时又转换成心软,他想,不那么乖的时候,对他生气的时候,也好可爱。
第67章
从容予车上背着包下来后,苏意眠都没有跟容予说一声道别的话,径直攥着背包带子就从容予车里跑了出去,看起来似乎还没有消气,跑开的背影落入容予眼中,容予盯着看了片刻,然后吩咐司机开去公司,自己在后座轻微阖上了双目。
他脑海里浮现出方才苏意眠在车上时的模样。
那样子其实似曾相识,容予回忆起曾经的一幕,也是很久前的一天。
那时第一次带苏意眠回老宅,回来的路上,少年也是这样一言不发,他当时也想过人是不是在生气,但下车回到家之后,少年就又恢复如常,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当时轻轻揭过,现在细想,容予心中有了某种猜测,他拿出手机,给老宅的管家打了一通电话。
管家接到他的电话,明显有些惊讶,听他问起三年前第一次带苏意眠过来老宅那天的事,他仔细回忆了一番,尽量全面地将那天带着苏意眠参观时说过的话复述给容予,然后那边没什么其他吩咐后,电话就挂断了。
容予心中的猜测被印证,他想,误会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的。
……那么早。
容予重新阖上眼,心想,那时一定是气坏了、委屈极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