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是许崇宁。
虞庭芜呼吸不畅,撑起浅淡的笑:“嗯。”
也只说得出一个“嗯”。
塞西斯定定地看了他很久,枝节的恶念戳破了阻隔,源源不断地从深处冒出来。
他问:“……不高兴吗?”
见到心爱的伴侣,不高兴吗?
是本来就没有他描述的那样深厚感情,还是这段时间的缺席让感情变了质,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原因?
如果……的话,会不想再维系这段婚姻吗?
这不对。
但塞西斯已经无力思考对错。
欲念横生,恶意不休。
他……想要拥有,想要独占。
“……”
沉默成了令人煎熬的焰火,灼烧着心头,蒸出浓烈的阴郁。
“没有。”
良久,虞庭芜眼睫轻颤,轻声回答:“没有不开心。”
他抬起头,视线相接的那个瞬间,漆黑的瞳孔微微颤抖。
“我只是……有点困了。”
“……”
塞西斯觉得那股阴郁涌了上来,堵在喉头,挤压着呼吸道,营造出近乎窒息的错觉。
“好。”
嗓子干涩涩的疼,塞西斯忍耐着,语调冷静且平稳:“那你先休息吧。”
他后退半步,转身离开前,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虞庭芜捏紧被角的手上。
仅仅只是片刻停顿。
“塞西斯。”
塞西握着门把手,握紧了,防滑的纹路嵌入掌心,生出钝钝的疼。
没有回头。
虞庭芜皱起眉,情绪跟着低落下来:“下次见。”
“……嗯。”塞西斯短促地应了一声,开门离开。
[Master?]
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塞西斯挡住小机器人想偷看的眼睛:“走吧。”
[虞先生是需要什么吗?交给我就可以,Master还是回去陪着虞先生吧?]
小机器仰起脑袋,巴巴地看着塞西斯。
“他累了,需要休息。”塞西斯抬腿,推着小机器人离开病房门口。
塞涅斯试图阻止,伸长机械臂抱住塞西斯的小腿上,整个机都挂了上去。
没用。
Master貌似铁了心要离开。
为什么?
这几天不好好的吗?它都以为Master能诚实坦然的接受自己的内心了。
塞涅斯既不知道前几天是什么促进了Master放下“矜持”,主动像虞先生示好,也不知道此刻Master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改变想法,一夜回到解放前——
过去虞先生休息可不见Master离开!
分明都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的!
[(T^T)]
[Master!Master!是因为刚刚进去的那个仿生人吗?]
塞西斯脚步不停,带着树袋熊一样的小机器人进了电梯。
很巧,电梯内部一个人都没有。
尽管从头到尾,塞西斯的神情、动作都没有任何变化,但塞涅斯没有错过提起那个仿生人的瞬间,Master失常的心率。
虽然塞涅斯从始至终都守在门外,可屋内的情况它一点没错过。
那位姗姗来迟的仿生人,就是虞先生的“丈夫”。
它在这段时间没有闲着,早把人查了个底裤朝天。
哼哼哼,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许崇宁,仿生人男性……]
塞西斯脸色微变,厉声制止:“塞涅斯!”
[M、Master?]
“谁允许你随意调用他人数据?”
塞西斯捏着小机器人的脑袋把它从自己小腿上扯下来:“塞涅斯,你是不是看那些垃圾数据把脑子都看坏了?基本定律忘干净了吗?!”
塞涅斯瑟瑟发抖,它的确有点太得意忘形了,竟然这么傻愣愣地舞到Master面前。
塞涅斯超强的检索与计算能力,注定了在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今,任何存在于“网络”的人,在它面前都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它不在乎道德法律,塞西斯却不能纵容它。
即便是为了他,也不行。
[对不起,Master]
塞涅斯小心翼翼地道歉:[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塞西斯不为所动:“关闭域网。”
[Master!我真的知道错了!!]
智能意识体可以在网络中自由转移,域网的关闭等同于切断它所有道路,如同关紧闭般,蜷缩在狭小的黑匣子中。
没有智能意识体不惧怕这样的惩罚。
塞西斯的手掌压在塞涅斯头上:“12小时。”
这已经是最低程度的惩罚了。
[(T^T)]
[服从您的命令,Master,12时后见。]
它说完,小机器人眼里的光亮逐渐消失,被关进“小黑屋”的前夕,它没忘记改变小机器人的形态,方便塞西斯提走。
二头身的小机器人把自己团巴团巴,折叠成类似与手提包的模样。
塞西斯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叹气。
……
病房里的灯关了大半,只剩下床边的夜灯亮着,照在床头,晕染出一片朦胧安宁。
许崇宁关上门,顺便把干扰器贴在门上,仍没放心,到了病床边又放了两个,才伸手拉过一边的椅子。
还没坐下,就听见冷冷的声音:“不许坐那个椅子。”
“……看见我这么不高兴?”许崇宁看了眼闭着眼睛的虞庭芜,没跟孕夫计较,重新到另一边找了个椅子拖过来坐下。
“……”
“你都说话了,现在还装睡,不合适吧?”
“……”
“虞庭芜。”
虞庭芜慢腾腾地睁开眼,黑漆漆的眼睛里一片阴霾:“为什么?”
“为什么?哼,我也想问啊?”许崇宁阴阳怪气地重复,“当初到处都传他死了,你查出来怀孕,阿妈眼泪都要流干了,怎么劝你都不听,倔,不顾自己的身体非要留下这个孩子。”
“我说算了,人都不在了,总要给你留个念想。反正你在阿契斯星,我能给你提供安全的环境、好的医疗照顾,总不会让你出现意外。”
许崇宁越说越气,他来得匆忙,在外一向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散乱着,垂了几缕在额角,显出几分狼狈。
“结果你呢?你还当自己和过去一样是不是?你现在的身体还能照顾好自己吗?”
“连自保能力都没有了,还跑到这种地方来?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死?!”
虞庭芜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妈抱着他,眼泪滴进衣领里,淌在脖颈里的感觉仍记忆犹新,他知道自己的选择伤了阿妈的心,却始终没办法说服自己。
虞庭芜不说话,许崇宁的怒火也跟着没了发泄的出口,他泄了气,依在椅子上:“小鱼,就非得在这种时候来这儿吗?”
“如果你健康,我和阿妈都不阻拦你,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还有力气周旋,去解决找上门的麻烦与危险吗?”
许崇宁深深看着他:“摩多星遇袭的事情,报道传遍了整个帝国,阿妈真的很担心。”
“我不明白,新闻里报道的清清楚楚,他现在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非要到追着他过来?”
感受到虞庭芜不善的目光,许崇宁吸了口气:“我也不是不让,但你好歹等孩子出世,身体养好了再来啊?就真的那么迫不及待吗?”
“是啊。”虞庭芜苦笑,“就是那么迫不及待。”
那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虞庭芜忍不了。
他想知道那些报道里,影像里的人还是不是塞西斯、是不是他的爱人。
虞庭芜要亲自确认,确认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一切一切。
要亲眼看着他的模样,要亲耳听见他说话的声音,要亲手触碰……属于他的体温。
才能真正……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