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销魂_作者:大漠荒草(99)

  “荀桑……”他在心底呼唤着,感觉到她的冰凉泪滴,颤抖得眼睫张开,看到她腮上不断滑落的绿珠。“沧澜海底有这天水的解药。”她说。

  “荀桑……”他预感到什么,心口猛烈地痛起来,只是更加紧地抱着她,“我说过,不论天堂地狱,我都愿和你一起。”

  “清尘,我爱你啊,所以,怎么会自私到,要你死。”她笑起来,美丽的脸颊上如爬满绿色爬虫,清尘的指竟已抹不过来那些泛滥的泪。

  荀桑笑:“我要你活着,将属于我的那份快乐也活出来,这样,才值当啊。”

  “不要再说下去……”

  “你不答应我,我怕我仍会放不下心而对人世眷恋不去。”她依旧笑,竟笑得那样温柔,如流淌于白沙地上的溪流,涓涓明澈。

  她将右耳的承泪轻轻摘了下来,交在他手心里,“替我给那姑娘。”

  “你在我心中永远无法替代,不要再说这种傻话。”清尘的手握得用力,坠子的银钩将掌心勾出血肉,那掌心上尚有三条新生的掌纹,明晰,深刻,镂进肌肤。

  荀桑微笑,望定他的眼,深深含情。

  又仿佛走向了那幽暗盘旋的阶梯,塔中的烟火气竟缭绕出安定的味道,她努力攀爬,一路走向十八层的塔顶,终于,看到一片蔚蓝的天,和明亮的天光。

  巨大的一轮朝阳将一抹天光投向人间,映射处,光球之中忽而冲起一束耀眼光芒,那光芒将绿色的光球刺破,亦将绿烟裹挟着直冲天宇而去。光芒之中,有红衣猎猎,渐渐化作透明的无形。

  渐渐沉入海中的人,被光芒照出了幻觉。他似乎看见初春三月的湖水中,一叶小舟悠悠荡来,舟上的女子立在舟尾对他浅浅含笑。幽香淡淡,衣袂飘飘。

  心中不断呼唤着那个名字,身体浸入一片温暖的海洋。

  荀桑……

  远处的海面上,大船已渐渐驶远。玄衣人立在船首,远远看见那一束冲天白光,心中猛然一颤,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似要将胸口中本不该有的痛吐出体外。

  当看见数十乘鲨骑侍卫驮着蒙面人驶向海岸时,他便知道,这一遭,失败了。他有愤怒,然而并不绝望。成大事者怎会一帆风顺无往不胜,他还有无数次的机会,这是他一生的宏愿。

  他不需要人来理解自己的志向,孤独亦是站在高峰时必然而至的代价。

  但那女子却轻轻对他说:“朱清逸,其实你也并非看上去那样无情。”

  他一震,面有怒色。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恨你,因为那夜你的一念杀意,将我的命运扭转至此,我不能不恨你,”荀桑淡淡,“但现在,我对你已稍有刮目。”

  “恐怕,你是误会了什么。”他不屑。

  “你将清尘送到沧澜海本是多余之举,甚至可能破坏你的大事,但你还是这么做了,”荀桑看着那颗为她准备好的绿色国珠,笑,“因你知道沧澜可以治他的心肺。”

  他冷笑不语,可秘密却已被戳中。但他根本说不清自己这份矛盾的用心。

  “或许,是真的不想他这么快死吧,他死了,这世界便又少了一份乐趣,我会寂寞无聊。”

  “你明明,从未想过要他死。”荀桑摇头,“你只是要他身边的人逐一死去,最终让他变得和你一样孤独。”

  她,太聪明。

  他不要清尘死。这些年来他独自坐在王座上凝思时也曾细细想过,他对清尘那纠缠多年的恨意是出自何处,最后却只得自嘲地冷笑出来,他所恨的,便是他所艳羡的。

  何以那个病弱的弟弟可以得到父皇额外的宠护?以清尘的体质幼年时若非被送到太虚山修养而是留在宫中,怕是早已死于非命,然而他却真的清清静静走了,留下一个大皇子充当了七年的众矢之的。那是一只太明显的靶子,所有阴谋暗算统统向着他目标明确地袭来,一时间辨不清周遭靠近的人是敌是友,听不懂那些肺腑之言是真是假。那七年里,他尝尽背叛受够陷害,而远在南方的那个弟弟,却过着他最向往的无忧时光。

  何以七年以后,父皇病重将他召回宫时,他又偏偏将自己珍视许久的宝物夺走?红湖里那抹影子他凝望了那么多年却不曾惊动,每每陷入绝境他都会伫立湖畔,静静看着那叶窄舟从视线中轻轻荡过,船上的人像一味可以疗伤镇痛的药,能将他血液中沸腾的怨愤和欲将爆发的杀气消减,能让他看见不远处的希望。他只是远远看着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大权在握之前,不可以将她拉到身畔同他一起忍受这黎明前的黑暗。然而,他的忍耐却成就了他人的佳话。那么轻易,那么莫名其妙,让他一夕化作捏碎救赎丹药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