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絷声音不大,可任好却听得一清二楚,问道:“这是唱的襄公围猎?”
公子絷笑道:“原来三公子听过。”
“略有耳闻,略有耳闻。”任好瞧了他一眼,匆匆低下头去,不说多话。
“镐京之乱后,襄公派兵护送周天子东迁有功,始获封为诸侯,后又逐犬戎,遂得八百里之地,方有了我秦国如今的强盛。”公子絷一边提起一百年前的往事,一边偷眼去看任好,任好虽然仍在低头擦弓,神色却已不如之前那般悠闲。
公子絷继续道:“国土既定,襄公封侯,于是围猎三牲六格作西畤,以祭西方白帝,自此,西畤成为了我秦国的主祭礼。”
任好打断了他的先史课:“子显,咱们是出来围猎的,你就不能不说学问上的事吗?”
公子絷笑笑,没有往下说,看任好的神情,很显然,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刻意回避,不愿言明罢了。
安静不过片刻,任好一拍脑门:“噢,差点忘了。”伸手从马背上摸出一只酒壶,揭开盖子深吸一口气,酒香直直地钻进鼻子里。
任好只抿了一口,便陶醉其中:“醇而不辣,好酒。”接着,将酒壶递给旁边的公子絷,“子显,你尝尝。”
公子絷没跟他客气,接过来也喝了一小口:“确实不错,若是多存几年,再厚重些,就更好了。”
任好很赞同:“不错,只不过此酒已经启出,若再埋回去,只怕就坏了味道。”
“人和酒一样,见了光的事便不适合再缩回去,不然酒坏了,人也没退路了。”公子絷将酒壶递给任好,突然严肃地道。
任好神色凝重了几分,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方道:“子显,你话里有话。”
公子絷没有直接回答,牵着缰绳,让马往前多走了几步。
任好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弓箭,回头看了一眼,示意队伍保持距离,自己跟了上去。
“襄公,西畤,还有酒。”任好突然变得严肃,“你想说什么?”
“三公子明白的。”公子絷捋了捋马鬃毛,“什么人才可以主持秦国的西畤?君侯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任好低声呵斥道:“赢絷,不要妄自揣测君侯的意图。”
公子絷愣了一下,连忙拱手认罪:“子显不敢。”
任好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根本无所畏惧,心下明白了三分:“难道是君侯叫你这么说的?”
公子絷保持低头拱手的姿态:“如三公子所言,子显不敢妄自揣测君侯的意图。”
任好点点头,果然。旋即又摇摇头,叹气道:“君侯尚在病中,我等本不该作此交谈,有些话,你没有说过,我也没有听到,君侯不方便围猎,此行我只是替君侯捕齐牺牲,并无他意,更不敢有非分之想,你可明白?”
公子絷顿了顿,轻声回道:“子显明白。”
任好看了看公子絷,搭手叫他抬头,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期盼,叫他不敢再看。
“早些回去吧,君侯还在等我们呢。”
任好策马奔驰,公子絷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那颗红得并不耀眼的太阳之中,将黑暗甩在身后。他到底在畏惧什么,是不想?还是不敢?
秦侯抱恙,一个人做不来西畤之礼,下令任好执礼,随同祭祀。
任好当下便请罪:“如此大礼,需得世子随祭方为妥当,任好不敢僭越,还君侯三思。”
秦侯苦笑:“别说孤未立世子,你且瞧瞧我那几个孩儿,有还未开蒙的,有不会走路的,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哪一个能担得起这祭祀大礼?”
任好一时语噎。
秦侯忽然严肃道:“你是最合适的,这是君令,不能推脱。”
任好无法,他听过些流言,说他意图爵位,有不臣之心,他不想叫秦侯多心,故而一直回避,此番看来是秦侯要把他摆在国人面前,明目张胆地印证那个说法。
秦侯见他不说话,过来扶他起身:“今年的除夕夜宴,你也同孤一道。”
任好看着他,垂下的一只手隐在袖子里,揉搓着自己的袖口。
“祭祀卷文孤会派人送去,外头太吵了,没事的话你就在府里多读一读,或者去马场练练骑射,别把心思放在不重要的事情上。”秦侯咳了几声,立即有侍者递上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