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风饮了一口酒,道“既然三爷在这宫里头艰难,不如去关外镇守一方,外头天大地大,自由自在,好过在这儿满心的抱负不得施展。”他悄声躲在一片假山后头兴冲冲道“到时候你坐在军帐里头发号施令,我去前放替你冲锋陷阵,咱俩一起,把这乱世给收拾出来,给天下人一个清明,”
“往后不管你怕什么,我都帮你料理了。”
“清明盛世”
周风瞧着一户青崖酒,似笑非笑的把玩着雕花翡翠琉璃盏,这宫里头的东西倒是精致,指甲盖大的地方都能描画出几个嬉闹的小人儿。只是当年与自己你一口我一口对着酒壶醉饮的少年,都已经不在了。
“三爷,当年的承诺我做到了,你呢?”
朱明煜许是真的争取过去北疆大营,许是敷衍了事,总之后来继续过他的闲散王爷,死赖在京城不走,不过说来赖在京城也真是管用,不知怎的宫中闹了场大火,太子救出来的时候,就只能些骨头渣子,老皇爷被吓破了胆,隔不多些日子也去了,剩下他这么个伶仃的王爷跟在屁股后头捡漏,捡了个大端的江山。
周风觉着这闲散王爷坐上金銮殿以后,心思渐渐的重了起来
“我有时害怕的很,每次你一回府里,我便吃不下睡不好,身边尽是些没用的宫女小厮,若有人想要害我,也不必想什么手段,直接闯进来将我打死便完了。”
“大哥,如今这皇城脚下,我便只剩下你一个人可以信了。”
这一句话后头藏着周风几十年的风霜。
三爷说身边没有可信的人,周风边走江湖,为他寻得顶尖高手护卫,三爷说怕朝中的人欺上瞒下,他便只身入龙潭虎穴查案,不惜被山匪追杀,差点命丧江南。三爷说怕柔然进犯大端,他便在边关风雪里一站十几年。
他笑了笑,喃喃道“明煜,你怕什么,告诉我就是了。我还能不帮你料理么。”
使者端着青崖酒,慢慢的倒入盏中,与送到将士们手中的浊酒不同,这酒是清澈的,带着一股子浓香散在军帐里,这不是烈酒,不适于拿来浇愁,水流在杯中温润的流淌,仿佛几十年的岁月,无声无息,只在眨眼间,便是一世,恩怨情仇,都藏在里头。
“将军”
帐篷忽然开了,灌进了一阵北风,使者饶是穿着棉衣,仍是打了个寒颤。
“别管他们,”周风笑道“你多大了。”
使者看上去比赵谨严稍大,然而许是久居宫中,养的一身的细皮嫩肉,看上去年纪稍小些,眉目清秀,总觉着有点眼熟。
“过了年二十三了,去年我跟着许公公来过北疆传旨,小将军还救过我们一命。今年许公公本想亲自来的,可皇帝说他年纪大了,走不动这几千里路,便叫我来这一趟,走之前还赏我许多银两,说是北疆山高水远,辛苦的很”
周风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傻孩子。”
赵谨严带着一众将士冲了进来,将桌上的青崖酒壶往地上一摔,登时银瓶炸裂。
镇远军的将领都跟在后头,一人扯过使者,跟拎小鸡崽子似的拎到身旁,拔刀抵在他脖子上,众将士身后还担着一人,口吐白沫,面色青紫,瞧着是管镇北军灶上的小兵。
“将军常年胃口不好,方才我斗胆叫这小兵给将军把酒温了温,结果他嘴馋,偷了两口,才一个时辰,便成了这样。”
“这酒里有毒。”
周风并不如何吃惊,反而笑着看着赵谨严怒气冲冲的表情,北疆的朔风磨去了少年愁,天地间多了一个肯在沙场浴血搏杀的战士。
老图一双空空的袖子,扯着破锣嗓子叫道“将军,那皇帝老儿是要杀你。咱还给他守什么边关,不如反了吧。”他拿起刀便往小使者的头上砍去
“反了吧。”身后众将士齐声说道,
北风呜咽,五月的阴山脚下,飘起了雪花。将军帐里也没有暖炉了,唯有琉璃盏中的葡萄酒冒着些许的热乎气。
天冷,将士的心更冷。
老图的刀走到一半,倏的虎口一震,长刀哐啷一声跌落在地。
“急什么,我这不还没死呢么。”
周风端着琉璃盏,站起身来,一手拨去架使者脖子上的长刀,神色淡淡的,只是眉间带着一般难言的苦涩。
他从见到青崖那两个字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