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中军帐前的亲卫还是方才进去的云山飞,都对近在咫尺的闵郁容毫无反应,因为自己本就不在这里,闵郁容轻声对自己说。
她像是一个游魂,无声地掀开帐篷的帘子,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
“……是拓跋家的鹞子来了,不是老三就是老四亲领着,索帅!原先的诱敌之计不可再行,中军这里的兵力太少了,拓跋家的鹞子和冯家的那些窝囊废又不同。”云山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头盔一直拿在手里,湿淋淋的盔缨沉重地垂着,在黯淡无光的精铁上流下暗褐色的水迹。
“请索帅领着大部队现在就撤,给卑职留两个队、不,一个队的人马!”云山飞一脸坚毅,他似是咬了咬牙,“斥候队的兄弟们就行,留下来的人必须能够和鹞子们纠缠,不能还没照面就叫他们点了瓢!”
索冰云看上去还是那样沉稳,更是半点都没有重伤濒死的模样,他还有耐心听云山飞将自请赴死的话说完,闵郁容对他即将出口的下一段话再熟悉不过了,一见他伸手来拽云山飞的胳膊,便和他同步复述起来——
“别被几个鹞子吓着了……”
“别被几个鹞子吓着了,他们是来捡便宜的,冯家哪里指挥得动他们?有他们在,巨卢军的胆子只会更大,你给我滚回卧牛岗去!眼看冯家就要送上门来,你身为主将竟然临阵脱逃!?”
“……脱逃。”
索冰云利剑一般的目光将云山飞看得低下头来,闵郁容站在索冰云身侧几步,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可以走得更近一些,她知道这只是在自己心里发生的事,和以往的梦境突然变得更加逼真没有区别,但她不敢,她只能将自己放在一个触手不可及的地方。
于是她便再一次、再一次地看见云山飞将头盔重新戴上,草草向索冰云行礼之后,他步履匆忙却坚定地走出了这顶空荡荡的中军帐。
全然不知他身后的主帅已经气力不支。
云山飞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的门帘之后,索冰云才似站立不稳一般晃了两下,他像是自嘲一般摇了摇脑袋,闵郁容这次才发现,他的嘴角确实有两分笑意,他的身子向闵郁容站着的方向转了过来,本应当紧跟着迈出的右脚却迟迟没有抬起来。
然后他便在闵郁容的眼前,直直倒了下来。
玉山倾颓,闵郁容迎着索冰云倒下的方向张开双手,她觉得这一次的努力和以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自己不过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幽灵,即便借着天仙宝卷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到这里,难道便真的能改变些什么吗?
“扑通”,一个温热的躯体砸进了闵郁容的怀里,沉甸甸的,将她胸口一股凉气蛮不讲理地挤了出去。粗粝的触觉在她的耳边拂过,闵郁容几乎当即便反应过来,那是索冰云长时间行军后干渴的嘴唇。她不知道心念之中也能有这样逼真的触觉,腾的一声,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但紧接着便是更加深切的悲伤,原来我爱他,她想,但我又要目睹他死去。
而这一次的距离之近,更是前所未有。
那就让自己记得更清楚一些吧,闵郁容张开的双臂在索冰云背后收紧,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她静静数着耳边传来的声音——
呼吸声很快便听不到了,胸腔内微弱的震动也在几次急速的跳动之后戛然而止,但闵郁容一直没有松手,直到她感到自己无论怎么捂也捂不暖怀里的坚冰,而天仙洞天更是毫不留情地重新变回了庄严肃穆的白玉广场。
闵郁容怀中一空,她举头望天,面上无悲无喜,一柄三尺长的宝剑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剑锋之上,寒光隐隐。
……
一日夜之后,闵郁容停了下来。
不畏饥渴的心念洞天之中,她能够砍天砍到天荒地老,但这毫无意义。
疲惫使她的头脑更加清明,静静地立在虚化的天地之间,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不能将今生的索冰云和前世的索帅看做同一个人。
他们的觉悟不同。
索冰云还没有认识到,这世道必须推倒重来,他也许只是以保全泾阳为目的,但他不知道这天下没有孤立的地方……他还有些天真,他没有动过“妄念”——他没有担起天下的自觉。
自己先前对他的想法,都是一厢情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