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容归(重生)_作者:烟云一盏(133)

  他们也未尝不知,这些主意都没有实现的那一天。但他们若是在朝堂上抛出这些故事,站在他们反对面的另一派便将陷入绝对的被动,因为他们任何针对朝廷做不到的反驳,都会被扣上诽谤朝廷的罪名,最终成为套在对方脖子上的绞索。

  双方的算盘都打得劈啪作响,直到被所有人忘在脑后的党项人闹了起来。

  两位请罪在家的魁首们没有想到,将本就各为其主的党项人关在一起,再晾上一段时间之后,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事。

  但等到他们想起这一点的时候,事情已经闹大了。因为党项人选在元日这一天,冲出毫无防备的鸿胪寺馆驿,直接冲进皇城,在守门的禁军不及反应之前,将空无一人的三省衙门大门砸了个稀巴烂,激烈地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党项使者总数不过十一二人,若是那时,驻扎在皇城中的左右神策军能够当即派出一支百人左右的队伍收拾局面,接下来的事也就不会发生。

  党项人在砸开了三省衙门的大门之后,又满不在乎地放了把火,皇城内着火的动静很大,终于惊醒了迟钝的神策军,以及皇城外的京兆府。

  大约正在天子闭关冥想的同时,明统二年的序幕,便在一场轰轰烈烈的皇城大火中拉开了。

  鱼元振前来向天子通报的时候,这场烧毁了三省衙门十几间签押房的大火已被扑灭。闹事的党项人虽然没在火灾现场被控制住,但他们逃离火场之后,互相之间的矛盾再也压制不住,在前往西市的路上自己打了起来,反而被长安城中无处不在的无赖子看见机会,一拥而上,抢光了他们的马匹兵器,最后只好主动跑去京兆府,向府尹投案自首,并严厉要求对方帮忙找回自己的坐骑和随身物品。

  京兆府尹宁源不能在党争中置身事外,在进宫向天子请罪之前,他已经预先得到了他儿女亲家范中丞派人递来的话,要抓住这次机会,率先抛出他们的主张。

  天子终究还是面见了前来请罪的重臣。

  请罪之余,宁府尹极力进言,说他已经审过投案自首的党项人,据他们交代,所谓请封云云不过是他们用来遮掩的幌子,实则他们早就计划要趁此机会接近诸位朝中重臣,在长安城中进行一系列的刺杀行为,只不过因为他们素来缺乏典章礼仪,竟没想到正赶上衙门封印的时机,这才让诸位大人逃过一劫。而他们心生不忿,依然在元日造成了这样一场骚乱,实在是狼子野心,罪在不赦。

  这一番话,宁大人说得伏地不起、声泪俱下,若不是鱼元振深知内情,他几乎都要被他骗了过去。

  由此观之,此时不应再放纵天性狡诈的党项人,当初接受党项人的内附便是一招错棋(不用问,册封拓跋集威为陇西郡王一事是魏仆射一力主持的),为了挽回过去的错误,让党项人知道好歹,陛下今日就当下旨,当即令泾阳、平陵出兵,以雷霆之势、堂皇之师,将区区西羌余孽、跳梁小丑剿灭于千里之外,以彰上国威严之不容冒犯。

  这一要求即便是李珂再昏聩也不会同意的,鱼元振明白,天子的自负中藏着谨小慎微的精明,一旦涉及可能伤及他脸面的提议,他比谁都要敏感。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兵强马壮的外藩还没有撕下听调不听宣的遮羞布,都是因为朝廷知道分寸,自从削兵令之后,便再没有直接下达过任何触及他们利益的指令。直接给他们下这种荒谬的旨意,只会换回一个结果,那就是——当没看见。

  而李珂决不能接受这种打脸。

  好在宁府尹当先抛出的这一提议同样是项庄舞剑,他意图将此事拖到朝会上当众辩论,以便自己人站住大义名分,而魏党便只能选择他们的对立面,坐等被己方的涛涛雄辩捶打成一个个无力反抗的汤团。

  在宁源后续滔滔不绝的哭诉之中,迟钝如李珂也渐渐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也许看不穿宁源在党项人是否早有反意上头编造的故事,但他对宁源后来指桑骂槐的套路已经熟悉得很了。知道他们终究还是想扯到党争上去,天子当即撂下了脸,对胆敢将他这个圣明天子的脸面都算计在内的宁源以及他背后的范中丞大失所望,在回到后宫之后,越想越气,终于大发雷霆。

  至于鱼元振为何认为,天子在发火之后依然只能接受现实,除去朝中无人的原因之外,那也是因为他这些年下来,对天子心底最深处畏惧变化的懦弱性格,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