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漪神态自若地走出龙家大门,人在街巷中信步穿梭,直隔了老远,这才停在一所新修的房舍面前,扶着墙“哇”一声哭了。
墙头原本趴着一只白猫,正弓起身子蹑手蹑脚地往种在院里的桃树枝上攀,却不想被她突然爆发的一声嚎啕骇得寒毛直竖,当即滴溜着四个爪子“喵呜”一声摔进了院墙里面。
谢兰漪愣生生地抬起头,独自伤神了片刻,这才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声。她抬手欲擦眼泪时,忽然发现掖在指缝里的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掉了。
她定在原地懵然地吸了两下鼻子,一转身,被站在后面大气不出的公子哥给唬了一跳。
眼前的陌生面孔生得很是俊朗,漆黑长眉斜飞入鬓,一顶金冠束着乌发,玄色的缎袍上云纹交错,玉佩环带,看起来相当贵气逼人。
谢兰漪带着一脸干涸的泪痕,不禁有些看呆了。
“聒噪。”站在面前的贵公子冷冰冰的从嘴里吐出两个字,顺带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那神色当真是嫌弃极了。
是时,房舍里走出来一个面容肃穆的高挑少年,做便衣窄袖的随侍打扮,快步走到贵公子面前恭敬说道,“爷,孟老午休方醒,此刻下人已进去请示了,您且到屋里等吧。”
贵公子听了他的话挑起嘴角点了点头,眉目间似有舒展,把那睥睨物表的戾气顿时敛去了不少。
“爷,那位是?”高挑侍从警惕地打量了一眼,愣在旁边脸色局促的谢兰漪,向贵公子低声问道。
“当街泼闹的无知女子,不必介怀。”贵公子回头一扫泪眼犹存的谢兰漪,眸中的沉郁颜色往下深了几分,吩咐侍从道,“赶走,莫让她打扰老师清净。”
说罢,他直接从谢兰漪遗失在地上的干净绢子上横踏了过去,两只脚印一前一后落下来,是一点都不含糊。
谢兰漪平白无故挨了人家数落,被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贵公子啐到气结,上前一步道,“我并不是有心喧哗,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
“可老天偏叫我遇上这巧合,逢了你的晦气,要怪就怪自己丢了颜面,何必过来叨我。”贵公子信步踏上台阶,半边身子浸在日光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嚣张纨绔,利嘴伤人,有甚了不起。脱去这一身好衣裳,你又比旁人高明到哪里去。”谢兰漪粉腮含怒,并不把他主仆二人放在眼里。
贵公子闻言,嘴里嗤出一声冷笑,睃了台阶下面胆大包天的小娘子一眼,掷地有声道,“纵是我鸠衣百结、形容落魄,也绝不会如小儿女一般,为着不光彩的心事,困顿檐下痛哭流涕,叫路人可笑了去。”
“你……”
一句话把谢兰漪噎得柳眉倒竖,垂下双手无力跟他发作。
贵公子见自己猜中她的短处,也不再往下撂话,堪堪一招手,跟侍从双双步入房舍,再不去招惹这位心头两急的小娘子了。
行至客厅,孟夫子已经理好仪容端坐桌前,见他来了,微微一点头,收起袖子斟了一杯香茗放在对面。
“老师,好久不见。”贵公子进门之前特地掸了掸下袍,待到孟夫子首肯之后,这才跨入门槛向他谦恭作揖。
“礼数过甚,老朽不敢当。”孟夫子抬手引他落座,语气疏离道,“小郡王今已加爵,不复是当年的莽撞少年郎,孟某人一届布衣,应当敬您一拜才是。”
说罢,便要起身回拜,被身为王孙的旧日学子及时抬手制止。
素日里乖张示人的小郡王李琰,此刻站在孟夫子面前言辞恳切道,“琰昔日在学府之中蒙您照拂多年,而今老师如此狷介,倒为叫我作难。”
孟夫子听他这话,也不多言,抬手只顾让茶,两人间的气氛这才重新缓和了起来。
“东县环境怡情,风物优良,可比之京城多有不足,老师在此可住得惯吗?”李琰低头吹了吹浮上杯面的茶叶,向他含笑问道。
“我这把花白胡子都这么长了,又不是那喜裁新衣的少年郎,爱往外面隔三差五地浑跑。但求寻个颐养天年的安乐土罢了,其他的再是讲究不起来。”
孟夫子闻言爽朗一笑,清癯的脸上乍透出奕奕容光,瞧着正是一副精神矍铄的和乐模样。
李琰会意地点了点头,向他由衷称赞道,“老师心境通透,参的了浮华外物,此番调和下来着实是不减当年风采,叫我羡慕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