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旁边附着一只小小的粉笺,紫毫细笔,饱蘸了金泥写到,“如今绾作同心结,将赠行人知不知”。
“御陌青门拂地垂,千条金缕万条丝。如今绾作同心结,将赠行人知不知。”
是杨禹锡的《杨柳枝》。
玉筝良久地看着,她不愿承认,只是那明显是从朝服带子上撕扯下来的,带着吞龙密文的明黄锦带却让她不得不相信,那是杨舜聂亲手做与她的。
玉筝轻轻合上那匣子,嘴角轻微地笑一笑,曾经觉得那样美的诗句,如今想来却只觉得讽刺,为杨舜聂,也为了她自己。
她突然想起那年,同是一枚穿心合,斑犀钿花合子中有轻绢,作同心结状,巾角用绿丝绦穿了一个菱角形的白玉坠,玉坠下边系一个环形的花合,以古钱为饰,两面各为吉语,下缀流苏,上为佩系,盒盖为子母口,穿孔处錾刻一周莲花瓣,周身遍錾缠枝西番莲,显然是精心编制的,亦是紫檀木匣,粉色小笺,亦是他亲笔写来,是“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这是梁武帝萧衍《有所思》一诗中的两句。
唯一不同的是,那日,玉筝紧握了同心结在手,含笑安然睡去。
如今,物是人非。
十五入汉宫,花颜笑春红。君王选玉色,侍寝金屏中。荐枕娇夕月,卷衣恋春风。宁知赵飞燕,夺宠恨无穷。沉忧能伤人,绿鬓成霜蓬。一朝不得意,世事徒为空。鹔鸘换美酒,舞衣罢雕龙。寒苦不忍言,为君奏丝桐。肠断弦亦绝,悲心夜忡忡。
已是巳时,天色清冷,月光照进来虽是明亮,却让人觉得仿佛是在冰窖中一样,玉筝只穿了一身铁锈红绣小朵金丝木香菊的柔纱寝衣,却只觉得一味地燥热,玉筝心中只如塞满了杂草一般慌乱,杨曼靖在西北狼烟中的安危,临安草色青青时母亲亲手为她折的柳条,窦义台那个春日里坠了红缨络的纸鸢,与杨曼靖初遇那日御花园里好闻的栀子花香气,鲁琴音腹中那个令她尽展笑颜的孩儿,那日太掖湖中冰冷刺骨的湖水,百合香中水安息的酸橙滋味,还有,杨舜聂脸上凄楚的痛意,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她脑海中旋转,旋转……思绪和回忆深深浅浅,搅成一团,连同那明黄色锦带的同心结,缠绕成混乱的样子,令她呆呆地怔在那里,只顾着想着心事,琴丝未叫她,竟连晚膳也未用。
双颊愈发红涨得难过,一点一点,只觉得刺刺的汗水涔涔地从脸庞流下,腻住了鬓发,怎的这样热,是暑天么?不,那汗是冷的……
朔儿,你是在和皇上争执么?别这样,傻子,天下是他的,我们无能为力……
母亲啊,你为什么要给我柳枝?你想要我留下吗?不……我不想这样,我爱的是杨曼靖,不是皇上啊,母亲……
呵,你瞧,是杨曼靖,他回来娶我了,他的状元服的衣衫紧紧贴在我脸上,呵,风冠压得我的头好沉,他把我横抱起来,呵,你为什么要穿状元服?是我们结婚了吗?不,怎么回事,好像突然回到了儿时,是我们一起放纸鸢罢……不,是三年前离开我时的样子,不……你别走,我不想离开你……
突然,光线一跳,月色中,窗边那把花梨木交椅又渐渐清晰起来,身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剥落,玉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揭开镜袱向那镜中一瞧,怪不得心慌意乱,果不其然,那面色早已潮红似火,滚烫的像刚出炉的芋头,琴丝也唬了一跳,忙叫小丫头去唤窦义台来看,又突然想起窦义台必然多嘴,问个不停,便找了太医院一个不出名的小药师来瞧过。
那小药师到底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毒火攻心,只要以玫瑰花瓣为汤,沐浴几次即可,琴丝便又去库房开了玫瑰花瓣,要晚上好好地泡一个澡去。
谁知喊琴丝琴丝却不在,直到傍晚时分,琴丝方带人进殿,撤换了晚膳时的饭菜,玉筝浑身烧得难受,又见琴丝来晚了,正欲训斥几句,抬头看时,却见她脸色很是不好,虽然依旧带着笑意,却难看得很,只得将火气压了下去,命她取了玫瑰花瓣,告诉小丫头琥珀来服侍。
谁知琴丝又要求亲自伏侍玉筝沐浴。沐浴本不是她份内的事,一向由殿外粗使的丫头们伺候的。琴丝一向是个稳重的,玉筝知道,她这般反常,必定是有极其重要的事要对她说,玉筝心领神会,便寻了个借口,撤开了筝绦等其他人,只留她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