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云深处帝王家_作者:疏楼(114)

2018-07-24 疏楼

  文迎儿正低着头笑,心不在焉。一入宣和殿,酒宴及舞女已起,官家、太子、韫王等皇亲在座,徐柳灵一进来,便被太子赵煦起身牵着胳膊,拉到官家面前:“陛下,如我所说,徐先生真可撒豆成兵,不信便让徐先生作法来!”

  徐柳灵脖颈一凉,立时就想跪下求饶,但那太子扶着他,“徐先生,您看您在陛下面前,何不施此术出来?”

  徐柳灵脑中仔细思索,牙齿发颤,这太子当真是糊涂了么!就算在官家面前表现,也不需如此大话,岂不是欺君吗!

  太子已经微醺,看来抵报已送到一段时间了,这时不过是想到了徐柳灵,来让他献技赏玩罢了。

  “这……这小道……”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我师父今日所耗过甚,当真是没法再招引天兵天将来此与官家相会了。”

  殿旁立着的文迎儿此时跪下为他说话,但这话一出,赵煦脸上立即不悦,“怎的你师父还没回答,你何能替他回答?”

  徐柳灵忙为她说话:“太子殿下息怒,我这高徒有他的本事,我也一向靠他协助才能作法,请殿下恕罪。”

  文迎儿不抬头,但却淡定自若地说:“虽则我师父所耗过多,但我却可以为官家请出十方神仙来,聊以解闷。”

  “请神仙,竟比请天兵容易?”官家来了兴趣,招手,“你且往前来。”

  文迎儿手里已从旁边果脯碟中拿了一把鲍螺,这时候走到官家座下近处,继续跪下,仍然不抬头,咽一口唾液说:“天宫其上,大内其下,诸仙在列,尽请显灵……”

  说着把鲍螺撒出去,袖子里立时便铺展开那副盛临所画的《万国咸宁图》。

  太子本没抱什么希望,此时见她铺开的是一幅画,登时便有些恼火。徐柳灵脑袋全是汗,立即也跪倒她旁边去,抢先答道:“小徒学艺不精,召唤不出来各位神仙,这是小道寻来的吴道子所画粉本,本意只是想让上天诸仙保佑,助我作法,没想到竟然被徒弟拿出来惊扰了陛下和太子殿下,请陛下和太子殿下恕小人的罪!”

  徐柳灵自己都没想到,一看见文迎儿被非难,竟然能跳出来为她分辨,当真是自己也不要命了。可是文迎儿仍然没有收敛的意思,转头说道:“师父你错了,吴道子曾说,他从来不画粉本,可怎么百年之后,这无数明辨之人,却都认为这画是粉本真迹呢?依我看,一定是神仙显灵了,才会从壁画上下来。”

  徐柳灵已经不敢再说话,只觉手脚已无知觉。但文迎儿仍然淡定自若地,这时候又直了直身。

  因她已跪得离官家极近,官家一眼便能看见那画,又因为老眼昏花和醉酒,这惶惶然的还真觉这画亦真亦幻,便道:“你拿上来让朕仔细瞧瞧?”

  文迎儿献上画去,官家看了一会儿,果然大赞,“怎的朕瞧见这神仙似在同朕说话,向朕鞠躬呢。是朕醉了,还是这画太过逼真?朕知道吴氏画无粉本,这画到底是何人所画?”

  文迎儿答:“是小道从一盛临老翰林处买来,这位老翰林日夜以摹画为生,摹吴道子更是神乎其技,依我看是世上第二。”

  “那谁是第一?”

  “论画,官家是‘天下一人’啊。”

  徐柳灵听这对答,官家已经从玄道上被带去了画道上,好似已经忘了点豆成兵成神,但官家脾性也不知道是如何的,他仍旧跪着发抖不敢抬头。太子赵煦也酒醒了些,恍然方才“点豆成兵”夸了海口,差点酿下大错,也只默默地退下,静观殿上的变化了。

  但听着听着,觉出不对,这小道士声音尖细,说几句话看似玩世不恭欺君罔上,总觉得官家应该立即要发怒了,但官家却眼神迷离,听着颇受用,一听到有人提他的花押‘天下一人’,不禁高兴起来,“你有些意思,这画也十分活灵活现。是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朕倒是欣赏你这种敢诓骗朕的语气。你抬头来?”

  这句话一出来,殿上气氛突然有些冷冰。文迎儿隐隐咽一口唾沫,抬起头去。

  四目相对,官家忽然愣住。文迎儿定定地望着上面,那张日渐松弛、却如女人一般白皙滑嫩的面孔……

  浑身毛孔好似透入冰凉的针刺,但入眼除了第一眼之后,他的面容就开始化开,她眼睛面前就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看见一只丑陋的穿着大红官服的蟾蜍,头上的两颗眼睛像爆珠,瞪着她,嘴巴一张,吐出长长的舌头,卷起带血的蚊子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