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老者轻叹一气,却是话锋一转,又道:“距洪涯仙境不远之处,有一片大荒原野,名唤都广之野。这荒原之上本无甚可讲,却是说就在那里,有一棵高数千丈的建木树。洪涯境中的仙人们平日里修行,便可从这建木树直登神界。”
茶客们便又一阵唏嘘,眼里满是羡慕的神色,“那可好,这都广之野好找不好找?若真能登天,即便在千里之外,也定要找寻找寻。”
“呵——”那老者摇了摇折扇,不耻一笑,“别说我等凡人找不到,就是找到了,如今也再登不上神界了。”
“这是为何?”众人无不发问。
“却说又是数千年前,如今的天帝登极,本来一切相安无事。却不料天上的司命神雍和做了一番惊天动地的推断,道是神不比人,就算是经天人五衰,也不会真正死去,而是化为其他的任何东西存在,例如山川草木,花鸟虫鱼。然而,那曾与神帝争位的蚩尤神与刑天神,却是怎么也感应不到他们化作的事物。于是雍和便笃定,二神的精魄幻化到了洪涯境,附着在一人身上,此人若是不除,他日必成大患。帝君一怒,宁可错杀一千,派了三万天将往洪涯境,与岛国大战了七天七夜,三万天将无一人生还,千余岛国也消失殆尽。
为以防万一,帝君又派大神重和黎前往都广之野,将唯一沟通天与地的那棵建木树拦腰斩断,从此,便再无可以登天之梯。”
“这……”茶客们听完,皆是深吸一口气,不料神界之事竟也是如此血腥暴力,“那岂不是太可惜。那些东海外的仙人们,委实可怜。”
“有何可惜,有何可怜。”老者唰一声收起了折扇,支起老迈的身体,微微前倾,望着茶客们,“一切因果报应,往生循环。即便是神,也没有逆天的能力。种了因,便有果。旁人看客只道是这一瞬的可惜,却不知道洪荒的另一瞬,人间已是数千年。此等仙家之事,着实不是你我能够妄自揣测。”
“说书老头,你这书常年说的便是这些神仙鬼怪的离奇事,你又是如何得知?莫不竟是瞎编乱造的吧……”其中一年轻茶客不免口有轻鄙之词,只见那白袍老者不气也不急,两道苍眉微微一蹙,随而展开,哈哈大笑。
书已说完,此时正是晌午十分,得找个地方睡个好觉才是正经,便迈开步子,身形矫健,走到门口,才道了句:“活得久了,自然便知。”
茶客们只是一怔,还未回过了神,门口便只有午后的阳光几缕,哪里还有那白袍老者的踪迹。
☆、第2章 第一枝 回忆(一)
我醒来的时候,早已忘记了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已经久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记得昏睡之前发生过的那场屠杀,不记得我的亲人们死伤多少,只隐约记得我的姓名——殷殷。这个一出生就有的东西倒是不容易忘记。这些不记得在我醒来之后变成了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巫即告诉我,这是三千年。
我一睡,便睡了三千年。
三千年里,我只当自己处于混沌之境,频繁地做着同一个梦。梦中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梅树林,梅花开得正是傲骨寒霜的时候,漫天的雪花就像落了整整一个洪荒世纪,不曾消停。寒冷的风从东北边轻抚而来,吹落两三瓣的梅,便落在那树下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着青衣,长发只在脑后轻挽了一个散髻,发丝垂落在膝上。她和衣躺在雪地之上,将头倚在梅树边,左手捧了一卷竹简,右手端着一小杯清茗。怡然自得,恬适安静。远远望去,这青衣女子便像是和那漫天雪景融为一体。就待我还未来得及再看清,梅树之下,那抹淡然的身影却转瞬消失。白雪皑皑与梅林也不复存在,化为宽广无尽的长河,青山绿水间,便又再次看到方才那女子,依然是一袭青衣着地。却不只她一人,身旁还有一红衣女子,二人在水边嬉戏,激扬起的水花不住地往我的面上而来。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挡那些水,却不想画面再一次变换,再无和美,再无恬静,一切皆是血腥的红色,连空气之中也弥漫着恐怖的气息。
我看见那女子满身的血污,在不停地奔跑,我随着她一起跑,漫天的剑倾洒而下,身边的人皆被穿胸而死。她却一路奔跑,到一处城门口终于疲累不堪,她抬起脸,发丝散落而下,我方才看见,这女子的脸竟是那样的熟悉,是每日在铜镜之中瞧见的那一张脸,岂不就是我自己?而那一身的红,却又不是血污,那是一袭华美的精心裁制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