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自己用了多长的时间,才走到了休息的军帐外。
帐篷是临时搭建而成,边角处尚没来得及严实地固定,在风中微微翻卷着,连带着帐面也显得有些发皱。帐内昏黄的灯光映出一道女子的身影,姿态静谧、线条婀娜,似正在低头做着针线。
慕容煜立在帐前,凝视着帐上的人影,许久,都未能迈出一步。
明明是触手可及的清晰,却偏偏又像可望而不可即的虚幻……
阿璃听到声响,抬起头来,看到是慕容煜掀帘而入,不觉弯起了唇角,“你回来了。”
她坐在军榻的榻沿边,膝上搁着慕容煜的一件外袍,青丝松松挽起,簪着一支掐金丝的白玉簪,目光清澈、笑意柔和。
她见慕容煜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捏着绣针的手上,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了眼眸,左手遮掩着绣针,“你先别看!我针线做得不好,缝得有些歪。”
她清了清喉咙,声音放低了些,“平时你身边服侍的人多,我根本没机会做这些事。今日出城走得急,你身边的衣袍就那么两件,还被箭给刺了个洞,我若不赶紧缝补好,你可就没衣服穿了。”
慕容煜依旧沉默着,缓缓走到阿璃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阿璃扭头看了他眼,见他神情怔忡,身上的衣袍也被水浸湿,狐疑问道:“你衣服怎么湿了?外面下雨了吗?”
慕容煜下意识地摇了下头,费力地笑了笑,“刚才和小武去探查周围地形,不小心踩进水里了。”
“那你还不赶紧把湿衣服脱了!省得着凉。”
“无妨。我一会儿还要去议事。”
阿璃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又突然记起慕容煜唯一可换的外袍还在自己手里,赶紧低头飞针走线,“你先等一下,马上就好……”
慕容煜的视线,从阿璃飞动的手指、慢慢移到她神情专注的脸上。
阿璃没有抬眼,却感觉到了慕容煜的目光,抿嘴笑道:“没见过我做针线活,觉得好笑吧?其实以前,我也很少做这些。小时候,看阿妈纺纱裁衣,觉得好神奇,也想学来着,可阿妈嫌我太小,不肯教我,还骗我说以后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自然而然就会懂如何纺纱、如何裁衣。结果我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会!”
她牵引着针线,笑意加深了些,“你其实应该庆幸自己生在了王室,若你只是个寻常人家的男子,娶了我这样的妻子,每天不得不穿我做的衣服,那可真是不敢想像!”
慕容煜牵了牵唇角,逸出一丝淡淡的笑,却又转瞬即逝、了无痕迹。
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阿璃,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寻常人家的男子?”
阿璃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搜索答案,待反应过来时,心底不禁升起一股凉意。
她低垂着眼,有些僵硬地说:“哦……不是早就说过吗?在峤州的海船上。”
换作以往,慕容煜会把阿璃此刻极不自然的反应归因于东越仲奕的死、归因于自己曾经对她的隐瞒,但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
他无声地凄然一笑,瞥开了目光,怔然地注视着灯盏中微微摇曳的烛火。
阿璃强迫自己镇定住,继续着手里的活计,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慕容煜沉默了良久,缓慢而苦涩地开口道:“有时我会想,如果王兄没有死,我或许,就能真的做个寻常的男子……
我十岁丧父,十一岁丧母,但因为有王兄的庇护,我生活得无忧无虑,几乎可以说是随心所欲……我想从军,他应允,我不愿娶妻,他也没有反对,但凡是我想做的事,他都会支持。后来,我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高,屡次被朝中的一帮老臣弹劾,说我‘功高盖主、恐有异心’,可王兄从未起对我起过半点疑心,还封我做了燕国的大将军,执掌百万兵马。
再后来,我想退掉和月氏的亲事、娶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为妻,明知此事会对政局有极大的影响,王兄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为了不让朝臣反对,我说服王兄发兵攻打东越,打算以江南的富庶、来抵消与月氏失和的损失。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场掺杂了我私心的战事,会连累王兄丢掉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