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有令秧_作者:笛安(95)

2017-12-27 笛安

  谢舜珲不紧不慢地起身开了门:“大夫请进来吧,谢某出去便是。”在门外回廊上悠然地踱了两回步子,又朝下看了看天井的地面上静静积起的一个小小的水洼,直到罗大夫神色慌张地出来对他微微拱手的时候,才又还了礼,重新迈进去。果然撞到令秧柳眉倒竖,满面怒容地瞪着他。她生气的样子总让他觉得分外有趣。一看见他,令秧便扬起了声音道:“你是存心想坑死我吧!我真的当他只是个过路人才做主收留了,没告诉蕙娘——如今可倒好,这么大的一个麻烦是经我的手弄到家里的,这叫我如何做人呢!”还嫌不解气,又咬了咬嘴唇补充道,“你看看,如今连孙子都入学堂开蒙了,你这做爷爷的办事还这么想起一出便是一出,叫人说你什么好啊,你慈悲心肠看见人落难,那你怎么不把这太监请到你家去养伤,我到底该怎么跟蕙娘说,过几日官府要是来寻他我又该如何是好啊……”与其说骂人,她倒更像是神经质地自言自语。“夫人且息怒。”谢舜珲笑着摆摆手,不知为何,她也就听话地安静下来了。

  “我起初也是真的只为着救人,没想着其余的。我也是快到府上了,才发现他是税监府的公公——我不是没想过原路折回去把他带到我家,可是夫人你知道,歙县眼下正是乱的时候,听说税监府一个听差跑腿的小厮已经叫那些闹事的给打死了,连锦衣卫都伤了好几个,这位公公必定也是换了百姓的衣服趁着乱逃出来的,我怕此时带他回去又生什么事端,便想到不如让他就在休宁避一阵子,等伤好了不用夫人说话,他自己就得急着回去了。”

  “你又是怎么发现他是税监府的公公的?”令秧像是想到了什么,也顾不得生气了。

  “其实夫人也早就看到了,的确是这人的鞋子与众不同。那是皂靴,咱们普通百姓穿不得,只有朝廷命官才能穿的。宦官的靴子式样又略微不同些——反倒让夫人以为他是开绸缎庄的了。”谢舜珲极为开心地大笑了起来,“这真是极妙,夫人就告诉府里的人他是你娘家做绸缎生意的亲戚好了,这绸缎庄的来头了不得,买卖的都是宫里内造的货色。”

  令秧被谢舜珲的前仰后合弄得很没面子,只好讪讪地抢白道:“我能见过几个穿官靴的,况且,那些着官服的靴子都藏在衣裳后头,哪能看得真切。你说等伤好了送他回去,送回哪里去……你告诉我,我也好吩咐家里的小厮们。”

  “只怕用不着劳动夫人家的小厮。”旁人或许会觉得谢舜珲此刻的笑容是在嘲讽,可令秧却从不这么想,只是凝神在听,“用不了几日,朝廷都会派人来寻他的。夫人只管替他诊治就是了,等他醒了一切自有道理。”

  令秧一愣:“你是说,朝廷也会来寻他?”跟着,眼睛倏地亮了。

  谢舜珲慢条斯理地端起了茶杯:“他是朝廷派来收税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qíng,怎么可能没人来寻他?话说夫人真是熟不拘礼了,过去同我说话,还总是‘先生’长‘先生’短,如今就直接‘你我’起来。”

  “想跟你说点正经的真难。”令秧的眼睛又一次睁圆了,“若是这么说,我就还得谢你,说不定他也会念着我的好,回京城以后帮我的忙——咱们的大事便又有指望了。你是不是早已想到这一层了?”她已经理所当然地把那道牌坊看成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大事。

  “不算早,只不过是在路上想到的。”谢舜珲含笑道,紧跟着,认真地轻叹了一声,“如今,谢某便真没有什么可以指点夫人的,夫人已然‘出师’了。”

  令秧蜻蜓点水地低下头去,难以置信地笑笑,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忘记她只剩下了一条胳膊,并且,即使突然想起来也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名叫杨琛的宦官终于清醒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令秧。他浑身沉重得像是被埋进了土里,眼皮一抬,便牵得脑袋里一阵蜿蜒直上的疼痛。他不得不重新把眼睛闭上,那一刹那,疼痛也就被关进了黑暗的匣子里,耳边涌进一股清澈的声音:“公公可是醒了?”他的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似乎已经穿过了血ròu之躯掉在地面上,他已经没什么力气绝望,所以只好平静地想:看来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也还是无济于事。接着一只手轻柔地按在了他的胸口和肩膀连接的地方,那个声音道:“公公快别动,好生养伤,咱们家虽说没出徽州的地界,不过休宁离州府好歹也有一段路,寒舍简陋,可是无人打扰。安心躺着吧,等身子好些了,我派家里的小厮去替公公往外送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