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馨微笑道:“奴婢记得十年前玄武门之变时,一切来得毫无预兆。奴婢当时就在于大人如今所在的永和宫当差。那天夜里,不知怎的pào声大作,奴婢躺在chuáng上都能听见屋顶的瓦片被震得乱响,灰尘落了一脸。奴婢心里极是害怕。众姐妹纷纷出屋查看,但见北空烟火弥漫,红光乱成一片。尚皇后——便是如今的太后——很快派了内官来,命奴婢们谨守内宫,不准踏出宫门一步。pào声很快停了,奴婢却一夜不能安睡。直到几天后秦国公他们被定了罪,奴婢才知道那一夜叛军攻入外宫,被圣上以铳pào轰成了ròu泥。
“奴婢事后一想,觉得有些可笑。咱们这些奴婢,最是微不足道,xing命与前程都拿捏在别人的手中。唯一所有的,便是能吃时多吃两口饭,能睡时多睡一会儿。姑娘身份尊贵,自然不同于奴婢。可是奴婢依旧要说,在这宫里,但凡遇到上面你死我活,无论是女官还是奴婢,所有者不过是一时一刻的一己之身。至于明日将在何处,服侍何人,又或能不能活在这世上,自有旁人来决断。”
我了然道:“姑姑是说,我现在唯一所有的,不过是一夕好梦。”
芳馨道:“这只是奴婢的一点浅见。姑娘远比常人聪慧,纵然身在不利境地,也可化险为夷。还请姑娘洗漱,早些安歇了,养足了jīng神才好想应对的法子。”说罢掀开帘子,送我回寝室。
这一夜,前所未有的,皇后竟然入我梦中。我第一次觉得她刻意的盛装、粗粝的长发、造作的姿态,无不饱含酸苦心事。漆黑的环境中,一缕凝涩的苦味萦绕不绝。皇后默默看了我两眼,慢慢走远。我正要追上,向她陈述事qíng的原委,然而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又何必说?若皇后得知被丈夫构陷,以她的脾xing,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眼见她仓皇失落的背影愈行愈远,我怆然长叹,竟自梦中惊醒。
我惊异于自己在梦中还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又惭愧我的胆怯。天色未明,芳馨与红芯却早已穿戴好,从外间走了进来,微笑道:“姑娘,已是卯时初刻,该起身了。”红芯奉上热茶漱盂。
我漱了口,拉着芳馨的手道:“姑姑,我昨夜梦到皇后娘娘了。我明知她是冤枉的,可是我竟然说不出口。原来我这样胆怯无能。”
芳馨一边扶我下chuáng,一边微笑道:“如此看来,姑娘在梦中已经有了决断,这是好事。”
我呆呆坐在妆台前,细细回味梦中的qíng景。然而不过片刻,便都淡忘了。刚刚梳好头,便听见门外绿萼的声音道:“大人,李公公来了。”
我连忙穿上一件镶白狐皮织锦大氅,红芯快手快脚地为我系上衣带。我轻轻抚着衣襟上的风毛,想起这狐皮还是chūn天里皇帝和周贵妃偶然到长宁宫来,随口吩咐赏给我们四个女巡的。如今一死一逐,只剩了我与锦素。而锦素,也险些被罢了官。一时之间,颇有些身世飘零之感。
李演见我出来,忙行礼问好,又道:“圣上有旨,请朱大人在早朝前带二皇子殿下往定乾宫觐见。”
我忙道:“臣女领命。”
李演又道:“早朝在辰正,请大人务必在辰初之前去定乾宫,千万不可迟了。”
我还礼道:“多谢公公提点。”
李演去后,我去启祥殿接上高曜,乘辇往定乾宫而去。
昨夜又下雪了,宫人在长街上扫雪,沙沙的声响伴着冰雪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顿时驱散了鼻端残存的暖香。高曜昨夜睡得晚,此时睡眼惺忪,呵欠连连。原本此时我们当去守坤宫向皇后请安,然而皇后既被软禁,请安自是不必了。
路过守坤宫,只见正门紧闭,只有两盏奄奄yù熄的宫灯映照着青白残雪,在风中瑟瑟颤抖。几个内官在门口漫不经心地打扫。昔日此刻,各宫的妃嫔皇子都要在早膳前向皇后请安问好,守坤宫的大门当早早打开,茶房里也备好了热腾腾的茶水和各色点心。高曜频频回头,明亮的双目中充满了担忧与关切。好在我素日便教他出了长宁宫便当谨言慎行,故此他虽不舍,却始终一言不发。我在后看了,心底蓦然一痛。
御书房中,暖风裹挟着熟悉的淡淡龙涎香将寒冷和疑惑凝成一根尖利的钢针,深埋心底,也令我愈加清醒。我低着头,抬眼只见长长的书案上摆着一对玉狮镇纸,两只雄狮昂首傲视,顾盼生威。我暗自冷笑,这对玉狮便是杖责曾娥的罪证,皇帝竟若无其事将它们放在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