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_作者:苏眠说(199)

  一滴滴泪水沾惹唇瓣,是咸而发苦的味道。她有些惊急地偏过头,他便不小心含进了她的发丝。他一点点又退缩了回去,终于,退缩回那一方轮椅,她赐他的痛苦与耻rǔ的证明,或许会随他到死的,那一方轮椅。

  她没有回过头,没有去看他刹那破碎的表qíng。

  他于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要哭。”他说,“我与萧遗,用尽全力,只是为了保住你的笑容,你知道么?”

  说完,他也没有再看她是不是又落了泪,便径自拿过油灯,转身离去。

  光明随着车轮声渐渐远去,远成了她无法追及的一点幽芒。她再度陷于无法自拔的眠梦之中。

  这一次,她梦见,那光明又回到了她身边。

  那个熟悉的雪白人影提着油灯走来,走到她面前,轻轻地拍醒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只看见灯光衬映的他gān净利落的侧脸,像笼着佛光的宝相。

  然而她问出的却是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弃儿呢?”

  弃儿是谁?她不知道。但是她却好像很急于求索这一个答案,紧张地盯着他微启的双唇——

  “他很好。”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之中又含着淡淡的悬心,他好像在担忧她,“倒是你,怎么都不知道照顾自己,连个小孩都不如。”

  她傻兮兮地笑了,“我以为你死了嘛。”

  他却正色:“我如死了,难道你便不要好好活了?”

  她继续赖皮:“你如死了,我还活个什么劲?立刻跟着你去,说不定还能在huáng泉路上追上你。”又有些犯难地想了想,“不过还是要等到弃儿成人再去,也许……也许投胎的时候才能追上吧。”

  他听得哭笑不得,身体里好似有一股暖流横冲直撞,竟闹得他愀然地心痛了。他忽然伸手为她捋了捋凌乱的发,片刻之间,竟将她血污的长发都整理得gāngān净净,盘成了一个优雅的雾影髻。

  “采萧,”他哑着声音说道,“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解有相思否

  一主一从,沉默地回到了长秋苑中。柳拂衣进入房间,阎摩罗便要离去,彼却又开口了:“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

  阎摩罗慢慢回过身,“属下愚钝,自然不能理解公子良苦用心。”

  柳拂衣微微一笑,笑容柔和如月,“明晚将有一场恶战,而厉鬼狱是最安全的地方。”

  阎摩罗全身一震,“恶战?”

  柳拂衣温和地点头,“不错,关乎沧海宫生死存亡的恶战。”

  阎摩罗其实并不能想象。他如这宫中的大部分人一样,视公子为神只;一个有神亲临的地方,怎么会落败呢?不管有多少凶恶的敌人、多少危险的埋伏,他都盲目地相信着公子的qiáng大。

  柳拂衣好像能看穿他的表qíng,又轻轻地笑了。他的笑声很好听,然而带动肺气,却又是一阵咳嗽。阎摩罗听得皱眉,连忙上前查看,柳拂衣却颇无赖地朝他摊开手。

  掌心里是一摊鲜血。

  柳拂衣朝他微笑,双眼璀璨,恰和苏寂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看,人都是会死的。”他笑着对他说,“沧海宫,也总会有灭亡的一日。”

  阎摩罗走回自己的院落。月明星稀,隐约已快入秋了。

  却有一个人,早已站在院落中相候。

  阎摩罗看着那月白的背影,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

  “你——你怎么又来了?”蓦地反应过来,“你把萧弃带到哪里去了?”

  萧遗转过身来,仿佛月光也随他旋转,他的眉目间带了一丝疑惑:“萧弃?”

  阎摩罗实在有些厌烦于他的淡漠,“对,就是你儿子,你把他带去哪里了!”

  萧遗的身子晃了晃。

  “你说什么?”好像完全没有听懂对方的话,他执着地追问,“我儿子?谁是我儿子?”

  阎摩罗哀叹一声,走上前去,将他拉进了房间,关好窗,开始絮絮叨叨地向他诉说当年的事qíng。

  听到阎摩罗守着苏寂生下孩子便离开,萧遗的表qíng却仍旧是没有表qíng,口中反反复复还是那一句:“你说——那是我儿子?”

  阎摩罗两眼一翻,“不是你儿子是谁儿子?还有谁敢碰小苏那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