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血_作者:能猫猫(97)

  又到除夕之夜,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偌大的皇宫都陷在一片玉砌银雕的雪海之中,宫里的夜宴依旧格外热闹,纵是如今京师形势如何微妙,也并不妨这佳节庆贺,大臣、君王、后妃们照旧扮演着各自的角色,竭力奉承说笑,面上端得是笑吟吟的喜气,心内早是波诡làng谲。

  男人们在一起喝酒,女眷聚在一处则无非听曲聊天,宇文晋磊坐在席间,往内眷案席里扫了眼,却并不见那抹熟悉的孤冷身影。抬头望了望龙座上的年轻皇帝,他今夜只顾着闷头喝酒,似乎也是兴致缺缺。满殿的衣香鬓影,百媚千娇,一颗心竟似不在自己身上,随着燥热的酒意飘着,不知飘向了何处。

  自那**命人传了话出来,里头的意思宇文晋磊再明白不过。这桩jiāo易一旦开始,就不会再有回头路。从今以后,他和她就是荣rǔ绑在一起的盟友,她保他宇文氏将来富贵荣华,他助她在这深宫平步青云,成为当朝最尊贵的女人。

  每逢佳节,宫中都会燃放烟花,甫入了夜,夜空中一团团炸开了漫天的姹紫嫣红,渐次璀璨,流火缤纷。奉安殿的宫人们都赶着去前头瞧热闹,四处仅有零星的一两个守夜宫人围着炉子取暖,伴着朱檐下凄凄孤灯。

  朝颜抱着酒瓶席地而坐,倚在窗下仰望外头的漫天焰火。宫廷御酒梨花白后劲极大,醺得人昏昏yù睡,朝颜不胜酒力,终究有些醉了。

  身后忽然有人笑了一声,“瞧你,这样的天气不闹出病才怪。”

  她回过脸,就看到昏暗中宇文晋磊明朗俊秀的面容,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经来了很久。

  见她转过脸,这才悠然走了过来,也在她身边就地坐下,偏头往天空瞧了眼,“你病还没好,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酒?怎么身边也没见个奴才伺候着?”

  朝颜看了他一眼,“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来这儿若被人发现,你我可都不要活了。”

  “今夜宫里人都跑前头去瞧热闹了,谁还有心思来这偏僻地方盯着你?”宇文晋磊笑得无谓,默默凝视她几眼。朝颜不置可否,便道:“从前送药不都是打点奴才送的么,今日怎么自己来了?”

  宇文晋磊这才递上一方锦盒,朝颜接过打开,里头除了装药的白釉瓷瓶子,竟还有一包尚带热气的年糕,还是她最喜爱的红枣桂圆馅。她略带惊异地看向他,有些无措。他微微一笑,“那药终究伤身,你以后别吃得太多,对身子不好。今日是除夕,我出入宫禁不方便也只好从简,送你年糕庆贺新年。”伸出指尖在她额头轻轻一叩,一面含笑道:“吃年糕,一年比一年高,来年事事如意,长生不老。”

  这本是民间守岁时新年长辈对孩子祝福的习俗,朝颜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会这样含着笑温柔叩她额头,柔声说着这番话。鼻尖有些酸涩,她被酒呛了一下,láng狈地吸了吸鼻子,“我如今可是不祥之人,大好的节庆不留在家中陪着亲人,讨我这晦气做什么?”

  他却仅是一笑,自若地拿过一旁的酒瓶自顾自斟满饮下,“罢了,今夜佳节良辰,你我都是伤心人,还排揎这些做什么?”

  朝颜抬头看他,似是不解,而他脸上难得露出落寞的神qíng,喝了一口酒才自嘲道:“无他,只是忽然想起我的发妻。”

  宇文晋磊是娶过一门妻子的,说来在当朝还是一桩佳话:年少得志的少年藩王,姿容无双的官家小姐,一桩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的政治联本该圆满收场,那女子却最终福薄,成亲不过四年就难产留下嗷嗷待哺的幼子香消玉殒。而她的丈夫亦算qíng深意重,在她死后至今再未续弦娶妻。

  “那时年少意气,终年跟着父亲征战南北,无心儿女qíng事,仓促奉旨同她成亲之后,一心只想建功立业闯出番名堂来,一年之中聚少离多,他日日醉心于征战南北,连女子的模样都记得不甚分明,直到她难产的那夜……”隔了这样久的时光,记忆却依旧如此清晰,那年风雨jiāo加的夜里,他一身风尘仆仆自边塞赶回,产婆如释重负抱着刚出生的婴孩向他道喜,生平第一次做了父亲,头一次有了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骨ròu,心中的喜悦可想而知。而孩子的母亲,弥留之际的女子望他的眼神却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奄奄一息躺在血泊里的女子,眼睛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用着微弱的声音,近乎乞求地说:“求王爷看在你我这几年的夫妻qíng份,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好好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