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窥_作者:亦舒(16)

2017-03-15 亦舒


    我把那么大的一张油画按在胸前,热泪滚滚的流下来,这真是一个知己。

    看看邮戳的日子,这张画是航空来的,可是因为辗转的关系,经过两个月才到我手里。由此可知他是在我走了以后,马上动手画的。

    画上没有签名。

    我马上把画挂在那张速写旁边。然后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到苏邦大学去。我没有他的姓名,可是我附着我自己的姓名地址。我到底是念法律的,我不是一个艺术家。我冲出去把那封信寄了。

    那幅画得到了同学们的激赏。甚至有美术系的人跑来看。

    我的脸被画得很美。

    他们都说:“这可不是她?一天到晚嚷法律闷,可是年年考了第一,升了级,年年说念不下去了,眼看就会毕业,整天与教授吵架,可是功课准时jiāo,到了图书馆,专门看画册,好象很反叛的样子,其实最妥协,幻想力又特丰富,qíng绪不稳定,说老实话,这个人是再了解你没有了,不然怎么在一幅画里全表达了出来?”

    我不响。

    我在等那封信的回音。

    可是一直没有等到,也没有退回,我在信封上注明了姓名地址,但是一直没有被退回,他到底有没有收到信呢?我不知道。

    我等了很久,等到我毕业,还是没有收到他的信,我放弃,对于一个艺术家,要求不能太高。我抱着那张画回家,挂在房间里。

    有朋友来看见,都说好,他们说:“怎么没有署名?”

    有一天,他成了名,我会知道他是谁吧?

    有一天,我成了名,他也会知道我是谁吧?

    以后我毕业竟没有再去巴黎。巴黎要年纪轻去才好,年纪大了,眼光就不一样了,没意思。象那一年,我才廿一岁,法科三年级学生,穿破裤、破衣服、破鞋,一身臭汗,碰见那样一个人,才有意思。

    我也不是国际xing的啊,到巴黎,穿破衣服,到香港,穿巴黎时装,谁知道呢?

    后来的朋友只是说是一张漂亮的画,可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因为我变了。我想我是变了。

    但是我记得巴黎,巴黎对我来说是再熟没有的一个地方,从蒙马特走到圣米雪儿,可以走上三个小时,或是四个小时,走累了,可以随时坐在地下休息。

    老实说,换了是今天,我就不玩那种潇洒了,我就会回去找他,真正跟他做一个朋友。可是如果我那么做,就不会有张画了吧?

    每每想起这件事,我就微笑。

    除了微笑,还能做些什么事?

    我没有成名,也没有成为一个大律师,我结婚了。

    那张画始终挂在娘家原来的卧房中。

    我的一生很平凡,没有波làng的,没有值得回忆的事。只除了这一件。与丈夫去旅行,总是避开了巴黎,反正他也去过,我不想有比较。

    我们去瑞士、奥国、美国、巴哈马,很多地方,但没有巴黎。

    丈夫跟别人说:“她不喜欢巴黎,我也不喜欢,太繁华了,有种不堪的味道,况且也被去滥了,况且那是个艺术家去的地方,不是吗?我是医生,她是律师,我们不去那地方。”他理由充分。

    我不响,有很多事他是不知道的。丈夫的事,妻子知道得越少越好,妻子的事,丈夫也知道得越少越好,千万不要互相了解,了解才糟糕呢。

    所以我总是微笑。

沉湎

    伍期安这样对心理医生说:“她沉缅写作,一直同我说,只有在创作过程中,她才得到至大满足,还有,世事无常残缺,可是在她的故事里,她永远得心应手,渐渐,她爱上了她一手创造的世界,根本不愿自书房出来。”

    医生听毕,露出一丝微笑:“令堂贵庚?”

    “中年人了,我不宜透露她的年龄。”

    “她是否成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