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什么她不愿离开,他的身子在寒风中颤栗,裸露的手臂上伤痕累累,那一记狼齿狠狠咬下的裂口还在汩汩地淌着血滴--
他一定很冷,很疼,可是为什么一声不吭--
他的背影那么孤独寂寞,似乎不曾得到须臾的顾盼怜惜--狼群尚有部族的团结和睦,他却在这荒山野岭独自飘零--
“公子--”
仿佛是潜意识的悸动,她向前伸出手来,柔声呼唤。
男孩僵立的身影微微一顿,犹如冰山被涌动的海水轻轻一震。
他只是五六岁的形貌,为何唤他,公子--
愣怔的片刻,裙摆曳地的簌簌声轻巧传来,如同风挽落花,秋叶飘零。
“你--还好吗。”
她来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至两人等高,他寒星般的眼睛触到她春水般的目光,不禁轻轻一闪,错开了视线。犹如钢盔铁甲裂开了一道缝隙,虽则极其细微,暖意到底趁虚而入,狠狠侵袭着身体发肤,渗入肌理。她--她竟是清晨遇见的那个女子,那个护着他的美丽姑娘。
柔荑般的素手纤纤而擢,拈袖轻柔擦拭他额角未干的血迹。
何以这般的温暖细致,犹如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明明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不是再三地鄙弃世态人情,视感动为软弱,为何此刻没有打落她的手,没有用冷硬的目光回绝--
太子长琴,难道你--忘记了过去的教训--自甘堕落--
尘垢血污擦除干净,她愣住了。眼前的救命恩人,竟是之前遇见的小男孩。
“是你--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诧异地望着他,许多关节一下子想通,难怪他脾气那般暴戾,出手那般狠辣,定是遭遇了非人的惨境--
他看到她关切疼惜而怜悯的神情,心头一股莫名的戾气如乌云覆盖,有些僵硬地转身,“你走吧--”
本该不再有多余的一字,不知为何喉间涌出了半句,“自己--路上小心。”
话语出口方才意识到,不由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定然,定然是突然沉默的气氛令他一时不适,不忍,而绝不,绝不是他要主动关心她的,她只是一个陌生人,陌生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就是正好碰到了她,拿那些狼妖来练练手而已,算她运气好居然顺便被救了,下次,下次她再碰到,他眼睛都懒得瞟一下--
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接连变化,虽然微妙却也丝缕被她敏感细腻的心捕捉。分明是留恋她指尖的温度,为何又要倔强地抗拒--
“我帮你--把伤口包扎一下好吗。”
她隔着衣袖轻轻握住他的手臂,“你的伤口还在流血,会感染的--”
“不需要。”
皮肤的触感令他产生了莫名的恼意,一用力便挣脱了她的手,几乎是甩开。
她猝不及防,惯性之下往后仰倒,冰冷的泥土潮湿的草地,血腥正沿着低洼处蔓延过来。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望着他冷漠的背影,惊诧,委屈和疼痛,他竟是在厌恶她么,为什么--从来,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在蓬莱,她是人见人爱的巽芳公主,温柔善良,体贴入微--
寒风掀起单薄的裙角,双腿一阵刺骨的冷,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竟是不曾回过头看她一眼。她费力地想要爬起,不远处一头尚未气绝的狼妖闪了一下幽绿的眼,忽地朝她飞扑过来,整个人按在身下--
她惊恐而绝望地尖叫了一声,锋利的牙齿就要咬断她的咽喉,一道银光暴现如电,“呲--”的一声从后面深深刺入狼头,她感到冰冷的牙齿磨在脖颈,却没有再咬下去,浓烈的血腥溢满了领口--
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慢慢闭上眼睛,几乎没有力气将狼尸从身上搬开。脚步声急掠而来,惊起百草后低伏披靡。
沉重的物体瞬间被人奋力扔开,微凉的小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微微的颤抖。
他轻轻托起她的头颈,深黑的眼瞳中隐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不知道那一击是不是及时,她现在是不是活着--
从来,从来都是世人背叛了他,如今他却是亲手,把唯一一个千年来主动关心他的人,推到了万丈深渊--
纤柔的脖颈还带着温度,指尖抚按下动脉轻浅地舒张,她还活着,只是很虚弱,而且似乎体质异于常人,脉搏特别的微弱。生命就是这样渺小脆弱,他曾经笑着扼杀那些背叛恐惧他的人,不曾有丝毫的犹豫,此刻却不知为何,对眼前的丽人几分怜惜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