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得走到什么时候!”叶锦城额头上满是冷汗,脸孔在月色下白晃晃的,难看到了极点,“赶紧走,我怕一会儿就要来人了——刚才进镇子里找药,本来还算顺利,出来的时候被个láng牙兵拦住盘查了。”
“……什么?你……”
“倒是个不太省事的,一下子没认出我来,盘问了几句就放我走了……”叶锦城说着一面迅速地把周围的痕迹抹平,一面掏出一瓶药来塞给陆明烛,“赶紧吃了,这是个小地方,也找不到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总比没有的qiáng……那láng牙兵……还是对我怀疑得很,我也不敢下手杀他,那是镇子边沿,怕引人注意……我担心他一会儿回过味来——总之快走,快点。”
陆明烛听了他这话,立时不再有任何意见,任由他抱着反身往回。两人转头往山里去,夜色四合,陆明烛还在一阵阵晕眩,也心知此时不能再平添任何麻烦,索xing老老实实地抱着叶锦城的肩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叶锦城停了下来,似乎又在反身往回走。
“怎么了?”
“来时下山口的那条路,驿亭里本来没人,”叶锦城的声音很冷静,在他耳边轻而且慢地响着,“我方才在拐弯处看见,那里现在站了láng牙兵的岗哨……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什么……”陆明烛闻言一惊,“……这么说来,只怕已经叫人搜山了……还要往山里去?”
“从后面小路上去,那里大概还暂时没有守卫。”叶锦城低沉的话音中夹杂着疲累的喘息,“就算他们搜山,也总比不进山安全得多。”
(一八零)
茂密而且深邃的林子仿佛无边无涯,怎样也走不到尽头。厚实的枯叶在他脚下碎裂,每一簇声音都足以激起他一层冷汗,他们已经被发觉了踪迹,却不知追兵到底是离得尚远还是已经近在咫尺——任何细微的响动,在叶锦城听来,都已经太响了,可路不能不走,他觉得自己每一步不像是踩在枯叶上头,倒像是踏着颤巍巍的心尖。如今他肩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命,还有陆明烛的。斜阳从苍青橙红jiāo织的天际投过来,将无数沉默着的高木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连带着叶锦城的影子也夹杂在其中,一动不动的好像一匹警觉的shòu。
无数的冷风从他们身边chuī过了,叶锦城抬着头,仔细地分辨了风向,然后转头看了看在一边树下靠坐着的陆明烛。那棕栗色的头发垂落下来,却已经显着一种枯败的颓势,它们大部分挡住了陆明烛的脸,仿佛善解人意地想掩去晦暗的脸色。那日找来的药,多少还是有些作用,可却无法治根,陆明烛白日里的时候多数清醒,有时也能qiáng撑着自己走上一小段,可一到入夜,多半热度又重新起来,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叶锦城有心停下好好休息,可又怕拖久了无法早日进入河东道,反而导致陆明烛病势无可挽回,真真进退两难。
他分辨了风向,然后把陆明烛半扶半抱到下风的位置,找了个地方藏好。这两三日来天一直都yīn沉着,到了这个时候,下雪已经变成了他最最害怕的一件事。不仅仅因为一旦下雪就找不到食物,更是因为雪地行走,想要不bào露踪迹,实在是太难了。天色又渐渐黑下来,他已经几乎分不清这相似的黑夜到底是第几次见了,就仿佛他们已经在林子里走了千百天,却怎样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在这种时候,他晚上已经不太敢生火,唯有艰难寻找尽量避风之处。借着那点黯淡的星光,他查看陆明烛的伤处,毫不犹豫地用嘴吸出里头的血脓,再敷上聊胜于无的伤药。自从重逢以来,因为喜悦,因为愧疚,更是由爱生怖,同陆明烛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接触,看似寻常,也是在他心里斟酌过千百遍的,更不用提在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他翻来覆去思索的事qíng,以及在好不容易入梦后也依然纷扰不断的旧事,无时无刻不与当年有关。除却每日要忙碌的事宜,思索这些几乎已经成了他多年来的习惯,可就是在眼下,这种习惯被悄无声息地打破了。多少次他想对陆明烛说一句对不起而不敢,想伸手抱一抱他也不敢,在这种时候,那份小心翼翼却早就被危机所迫,退避三舍乃至消失无踪了。他也知道,不仅仅是他这样,陆明烛也是同样,曾经他那样厌恶自己的触碰,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现下却再也没有这样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