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惠兰笑着,这个女人极能忍。这些年忍辱负重跟着许智祥,为的从来就是钱和地位,她按下了播放键。
“昕昕,爸爸是真的想把公司交给你,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一直以来我对不起你,我想赎罪,我没想到会这样,真的真的,你听我解释,我没想着让你也跟着破产……”
录音里,先是一段沉默,然后许苏昕轻轻响起,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体贴:“别急,你慢慢说。你刚才说……赎罪?”她仿佛在咀嚼这个词,“这个词好重。你觉得,你把一切搞得无法回转是赎罪吗?”
许智祥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是搞成了一团糟……我只想弥补。我没想到会把你也牵扯进去,还让你跟着一起破产,我是真的想弥补。”
“弥补?”许苏昕声音更低,更缓,“用什么呢,用你已经破产的公司?用你众叛亲离的名声?还是用……你这条让我和妈妈都痛苦了这么多年的命?你配做我爸吗?废物!废物!废物!!你就是天生的废物!”
“不配,是我不配,昕昕,别这样说,我已经知道错了……我连活着都不配!”
“真聪明。”她突然停下来,夸奖他,“只是一个毁了妻子、也差点毁了女儿的人,该怎么面对他未来的路?他配站着说话吗?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是不是都带着过去的罪孽?”她停顿,让寂静压迫对方,“你每次看到我,是不是都像看到一面照出你有多失败的镜子?”
录音里传来压抑的抽泣。
“那我该怎么做?去死吗?”
许苏昕的声音却越发清晰、冷静,“你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证明‘失败’和’错误’。这种感受很痛苦吧?作为人是不是很失败,你觉得聪明的做法是什么?你该怎么结束这一切?”
“我当初就应该是一条狗,我应该听你妈妈的话。现在,我……我还能弥补吗,公司还能回来吗?”
她的语调再次放柔,充满诱导,“你觉得呢?你不是知道答案吗?还要愚蠢的来问我吗?”
长久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
“……是。”许智祥的声音如同呓语,彻底溃散。
“我是个废物,我应该结束它。往前走一步。很简单,只要闭上眼睛。”
对方机械地重复,“我是个废物,我是个废物,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
对方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砰地一声,许智祥跳楼了。
起初,许苏昕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近乎本能的笑意,但那弧度很僵硬。随着她缓缓低头的动作,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直至彻底漆黑。当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冰冷的阴鸷,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淡漠。
仿佛在客观评估一段陌生的工作录音。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对“操控”本身完成度的专注审视。
章惠兰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面露恰到好处的疑惑与痛心,缓缓说道:“许苏昕,他这个人,听两句耳旁风就能当真,疑心病重。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这段录音,又去咨询了一些心理专家。她们都说……你这算是精神操控( PUA )。你爸爸,在某种意义上,很可能是在你持续的诱导和逼迫下,才跳楼自杀的……”
这段录音,她真是现在才拿到的吗?
后期,从许苏昕开始“拯救”公司,她拿出钱的时候,她就不可能白白出钱,她就要有掌控权,许智祥很多时候不得不听她的话,那时章惠兰就知道要有后手准备。
一个人有了致命的筹码,其实是藏不住的。就像许苏昕,得意时会不可一世,会忘形。章惠兰到底比她多吃了二十年饭,老练得多。她拿到这段录音后,一直死死捂着,耐心等着——等许苏昕把濒死的公司盘活,等她把破产的局破开,等果实最饱满的时候再出手。她要的不仅是许苏昕付出代价,更要踩着许苏昕砌好的台阶,登上她觊觎已久的位置。
章惠兰又笑了一下,“我本来是想一些我关你爸爸的遗言,没想到找到你爸爸的死亡真相。”
许苏昕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哈。”
“苏昕,现在精神虐待致人死亡,是可以入刑的。更何况,你爷爷奶奶,当年也是被你活活‘折腾’没的吧?”
许苏昕的脖颈微微后仰,喉部滑动了一下。她唇角僵硬地向后扯,试图拉出一个惯常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章惠兰可能现在还在录音。
脸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地细微跳动,许苏昕盯着章惠兰,语气带着一点扭曲的“赞赏”,“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给他收尸,我该夸你,聪明,是吗?”
章惠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表情,她当然很聪明,聪明极了,“现在,我们能好好聊一下了吗?关于这段录音,关于公司,还有……关于你自己‘不小心’掉进湖里的事。”
许苏昕爷爷奶奶怎么死的呢。
许苏昕母亲——许黛暄。
当年生病,癌症,那时候她们天天闹,想让许智祥把私生子弄来,然后许黛暄直接割了许智祥,让他这辈子不能人道。
爷爷奶奶天天诅咒她妈,每天撒泼打滚,后面,许苏昕母亲去世了,许苏昕对他们很恨,她把这两个人送进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人照顾,一个人饿死,一个人渴死。死后也没有安葬,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尸体都找不到。
许智祥很怕她,所有人都怕她。
甚至她外公外婆回忆起当初抱怨了一句两句,都心慌了,直接跑到了国外。
许智祥是不是许苏昕弄死了,她是不是引诱他跳楼了,这……说的清楚吗,她是干净的吗?
她许苏昕想活,想要逃出困局。
她会放过这个男人吗?
她会选择弑父吗?
章惠兰再次播放了一遍。
里面有很轻很轻的叮叮的声音,像是风声,也像是许苏昕的笑声。
第53章
病房内,许苏昕的脸上没有波澜。
章惠兰也是安静的等。
看谁先憋不住。
许苏昕回了个笑,问:“你那个儿子,小蟑螂呢?”
章惠兰脸色不怎么好,不喜欢儿子被这么叫。
“见不得光,又恶臭……”
章惠兰喊住她,严肃地说:“许苏昕,他怎么说,也是你弟弟,你这么喊他,我不喜欢。”
床上的许苏昕就是个病号,她身体微微后仰,脸上有点带淡淡的疲惫感,章惠兰以前很怕她,现在终于敢直视她了。
陆沉星站了起来,章惠兰迅速将视线放在她身上,章惠兰很忌惮她,陆沉星压迫感很足。
方才陆沉星一直坐着,仿佛是一个旁观者,现在看清了她陆沉星刚刚是一直在戴手套,黑色的皮质手套,一丝不苟地包裹住她修长的手指,缓慢拉紧,直至完全贴合,遮住了手背上因蓄力而微微跳动的青色筋络。
章惠兰认真地说:“许苏昕,我手里这些东西,现在握得很紧,你非要和我对着干的话,可能,我就握不住了。”
许苏昕神情倨傲,微微抬头。
那瞬间,所有属于“人”的温度和弧度都被压平,她整个人透出一种彻底的、无机质的冷漠。
许苏昕说:“动手。”
陆沉星手指一收,成拳了。
章惠兰有些慌,但是她也谋划好了,只要许苏昕敢动手,她就再给许苏昕添一笔账,许苏昕一旦被查,公司那群人自然会团结起来。
不怕许苏昕忍不住,就怕许苏昕忍住。
章惠兰边后退边说:“你有一天考虑时间,晚上我会把文件送过来。要么你声名狼藉接受调查,要么,你退出公司。”
章惠兰说完这句话迅速出门。
但是仅仅刚迈出去一步,声音跟着响起,陆沉星说:“章总,你是在无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