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很小心了。
防来防去,防不住暗处的人。
庄既红站在废弃啤酒箱后面,眼睁睁看着单七七上了楼,一抹不怀好意的阴冷笑容,自她嘴角勾起。
“鱼儿主动上钩了。”
她转身朝吧台的蓝烟走去。
二楼,vip包房。
烟味和酒味闷成一团。
单七七在一群男人中间周旋,每一次倒酒,碰杯,侧身躲避咸猪手,都老练自如。
“妹妹,够爽快啊,再饮一杯。”
单七七端着酒杯,扬起笑脸,“祝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今夜的酒,不知为何,烈得很,一杯接一杯,单七七脸稍微有点红了。
她就这样背对房门,仰头又饮下一大杯。
包房里闹得像要掀顶,骰子撞杯,男人哄笑,音乐震得地板发颤,乱成一锅粥。
单七七耳朵里都是嘈杂,笑着同给她倒酒的男人讲笑。
完全没留意到,身后房门被推开的吱呀一声。
还有那阵高跟鞋声,正踩着地板,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第75章
夜场这种地方,待久了,很难不被环境带着走。
一开始单七七进来,只是陪人聊聊天,从不阿谀奉承。
混着混着,她发现有些钱根本无需费那么多口舌,忍着恶心嘴甜两句,钱就能轻松到手。
她也记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为了能在一个人身上省出大把时间,尽快去赚下一份,她慢慢变了。
单七七穿件黑色衬衫,袖口挽上去,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那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酒杯杯沿抵着唇,笑道:“王生,我估寻晚醉到行唔出步,要劳烦你送我返屋企啦。”
男人涎着脸,笑得眼睛眯成缝:“送你又有乜所谓。”
单七七指尖敲了敲杯壁,“王生你今日生意咁旺,多饮两杯,我慨业绩都可以升升佢啦,唔该晒王生罩住我啦。”
男人被她哄得哈哈直乐,满嘴油话,“妹头咁识做,升业绩有乜难度,哥哥陪你饮够!”
咸猪手想往单七七肩上落。
单七七侧身避开,笑着打了个哈哈,正要仰头灌酒时——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覆上来。
熟悉的冰凉体温。
杯口硬生生压在单七七唇前半寸,酒液晃了晃,顺着杯壁滑下几滴,落在她手背上,惹得她浑身一颤,笑容僵在脸上,她侧过头。
看到了蓝烟。
单七七顿时慌了。
她从未见过蓝烟这副模样。
从前她趁蓝烟睡着偷吻她,一次次不管不顾纠缠,装抑郁耍心机,甚至荒唐到去搞假证,那些出格的事做尽,蓝烟大多数时候是无奈,皱眉,顶多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未曾真正动过怒,全都宠了。
此刻,包房彩色灯光在蓝烟脸上闪烁,明明暗暗掠过她的轮廓。
她没看旁人,目光锁在单七七脸上,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压住眼尾所有风情,裹满单七七感觉陌生的冷意。
“姨姨,我……”单七七手指把衣角捏得发皱。
明明她们早越了界限,做尽恋人之间亲密的事,肌肤相贴,缠绵床榻,可在蓝烟沉脸的当下,那层难以割断的母女关系,死死压过恋人的角色。
单七七心底涌出的,是最原始的慌张——像在外面闯了大祸,弄得一身脏,被母亲当场捉住的小孩,面对冷脸的母亲,怕伤她心,怕惹她哭,不敢莽撞,不敢蛮横,不敢撒娇,不敢再用从前那些手段,垂着脑袋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蓝烟夺过她手里的酒杯,手腕一翻,仰头将满杯烈酒一饮而尽。
随后,她淡淡吐出一句,“你跟我过来。”
没有呵斥,没有质问,在外人面前给足她面子,可那压抑到极致的怒意,让单七七一颗心七上八下。
单七七跟在蓝烟身后,半步不敢超前。
蓝烟长长的卷发披在身后,随着步子轻晃,背影挺直,旗袍裹着她成熟舒展的身段,每一步都好看,只是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走到楼梯口,蓝烟忽然停步。
她背对单七七,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圈骤然一红,手腕一甩,空酒杯狠狠砸到地上。
咣当一声——
酒杯应声碎裂,玻璃片溅得到处都是,刺耳的声响惊得单七七后退半步。
单七七真的没有见蓝烟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慌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姨姨,你别生气,我错了。”
蓝烟看她一眼。
随即,那道视线便沉下来,久久看着单七七攥她手腕的那只手。
眼睫微垂,眼底寒冰顺着视线漫下来,浸到单七七皮肤里。
空气静得发疼。
单七七呼吸卡顿,蓝烟的眼神彻底把她震慑住,手指蜷了又松,最后,缓缓松开力道,把手垂回身侧。
阿恣本来在巡场,忽然撞见这一幕,当场惊白脸,看那架势,猜到是事情败露,还闹得不小,脚步都乱了半拍,小跑过来,解释说:“蓝姐,有话慢慢讲,你安心啦,七七就是帮忙推下酒,应付下场面,一毫委屈都冇受,真的!”
蓝烟扫了阿恣一眼。
阿恣后颈发凉,明白过来——这是打算跟她秋后算账了。
阿恣看着她们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急得追出去好几步。
“别吵架啊!”
她紧张的声音淹没在音乐鼓点里。
夜场侧区有安静的休息区,可以给她们独处讲话的空间,蓝烟却没去,径直朝着门外的方向走,急着避开这污秽之地。
这里浓郁的酒气,暧昧的周旋,在她眼里,都是脏的,脏透了。
一辆的士停在路边。
往常,蓝烟总是陪单七七坐在后排,不管多远的路,都是这样。
但此刻,蓝烟面无表情坐上副驾。
一层玻璃,好似将两人隔在两个世界。
车窗降下,司机探出头,冲还愣在原地的单七七不耐烦催促,“阿妹,你上唔上车,我仲要赶住去交班添。”
单七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上了后排。
夜风从半降车窗灌进来,路边大排档的油烟味,汽车尾气,呛得单七七直想咳嗽。
蓝烟手肘撑在车窗框上,腕骨凸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按揉额角。
单七七看不清她的脸,只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紧蹙的眉峰,再往下,是一小片微红,好生刺眼,让她惭愧得只想低头。
单七七手掩住嘴,克制着咳嗽声,心底那股慌张潮水般拍打她的心。
她知道,这一次,她真的触到蓝烟的底线了。
而她,眼神闪烁。
惭愧之余,是一抹怎么都赶不走的倔强。
-
脚步声在漆黑的连廊回荡。
掏钥匙,开锁,推门。
单七七跟在蓝烟后面进屋,门在身后合上,她的背抵上门板,嘴唇蠕动一声,“姨姨。”
蓝烟转过身,面朝她站定,双臂环在胸前,微微抬着下颌。
就那么静静盯着她。
蓝烟打她也好,骂她也罢,单七七最受不了蓝烟这样,一声不吭,晾了她一路。
尤其是现在的表情,像是要被气哭了。
单七七向前半步,开口认错,“姨姨,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你别不理我……”
“多久了?”蓝烟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事到如今,单七七瞒不住了,也不想再瞒,既然如此,不妨就坦白,她诚实道:“从我放假之后。”
话音落,蓝烟愣两秒,随后,嘴角扯出一个短促又自嘲的笑。
笑自己一心一意护着她,宠着她,生怕她受委屈,生怕她被欺负。
结果呢。
单七七瞒着她,所有人都瞒着她。
如果不是庄既红,单七七到底还打算瞒她到多久。
蓝烟眼中那层克制到极致的冷冰,缓缓裂开,忍了一路的情绪压了又压,眼尾还是泛起一层薄红,睫毛沾着细碎的水光,却强撑着什么都不肯落下来。
“单七七……”蓝烟尾音带着一丝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