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过身去。
仰头瞬间,单七七一把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姨姨,看你这样,我真的好难受。”
蓝烟伸出左手,一根一根扒开她的手指。
脸始终别在另一边,是悲是怒,硬是没让单七七看到一丝一毫。
单七七的手僵在半空。
蓝烟迈步来到窗前,背对单七七,自窗台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一时之间,屋子里只有烟丝燃烧的声响,压抑的气息随着流逝的时间蔓延开来。
蓝烟夹烟的那只手抵在眼角,时不时拂动一下。
窗前散开白雾,一缕一缕绕着蓝烟疲惫的身影打转,裹着窗外渗进来的潮气,闷得单七七心口好痛。
烟丝燃到尽头,烫了下指尖。
蓝烟又摸出第二支烟,烟头刚碰到唇角,她指节猛一用力,折成两段的烟,掉在地上。
蓝烟垂眼,长长舒了口气。
转过身来。
方才眼尾那点红意,像被夜风抹过,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的视线从单七七脸上掠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寻常口吻道:“冲凉,换衫,睡觉。”
她越没脾气,单七七心里越不安。
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蓝烟走到柜门,给她找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间却隐隐透出一种平静到发闷的烦躁。
单七七都看在眼里。
姨姨宁愿自己闷着,忍着,也舍不得对她吼一句,凶一声。
这样会憋坏的。
单七七看着她弯腰的背影,那么单薄,鼻尖一酸,眼眶一热,再也撑不住,快步上前,牢牢环住蓝烟的腰。
蓝烟身体僵了一瞬。
单七七手臂越收越紧,开口的哭腔一点一点击碎蓝烟的隐忍。
“姨姨,我真的有把自己护得好好的,没有人欺负过我,我同你讲啊,我赚了好多好多钱,那件旗袍,不,那个包,我一晚就可以赚足买给你。”
以为这样就能安抚好蓝烟的情绪,以为这样就能让蓝烟心里好受些。
没有,完全没有。
蓝烟手里那件睡衣越攥越紧,下唇用力咬住,半晌才松开,唇瓣落下一道发白的深痕,“那个包,是你买的,对吗?”
“嗯。”
蓝烟嗤笑一声。
单七七鼻音浓重的声音里都是倔强,“姨姨,我长大了,我不想再只靠你赚钱养活我,我也有本事养你。”
一字一句,全是憋了好久的心里话。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固执。
她没有觉得自己是在胡闹,她就是没吃亏,就是赚到了钱,就是会让姨姨不用再那么辛苦,就是会让她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这份不会拐弯的倔强,像一根刺,扎在蓝烟心里。
蓝烟攥着睡衣的手已经开始发颤,耳尖泛起一抹红。
争吵,悬在舌尖。
蓝烟转身,推开她,“单七七,这个家,还没穷到需要你出去抛头露面的地步。”
单七七眼神硬得很,“你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蓝烟话语里是摆脱不掉的长辈口吻,“你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如果你想养我,大可以等你毕业,正经找一份工作。”
单七七满脸不服气的样子,让她语气隐现沉怒,“而不是瞒着我,去那种污糟地方,我蓝烟就是再没用,也轮不到你个细路女用尊严来养家。”
听着她的话,单七七脖子梗起来,“讲好多次了,讲一万次了,没有人欺负我,没有!”
蓝烟眉心一蹙,压抑好久的火气终于往上窜了几分,向前半步,气场逼人,声音沉得发哑,“你当我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吗,你当我不了解那里都是什么人吗,你真以为自己好有本事是不是,他们为什么偏偏买你的酒,嗯?”
她顿了顿,眼神一黯,“那些男人看着我的眼神,我看一次,恶心一次。”
单七七第一次听见姨姨用这种厌弃的语气,提起那个地方。
在她眼里,姨姨在那些灯红酒绿里向来都是游刃有余,抬手递酒,转身应酬,每个动作都成熟迷人。
她第一次见到姨姨,就不懂。
为什么姨姨坐在最热闹的地方,抽烟的时候,却那么忧伤。
为什么姨姨对着各种男人笑,眼神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为什么姨姨每次深夜回来,都要一个人站在窗边,沉默很久很久。
姨姨从来都不喜欢那种生活。
可是生活就是这样,想要活,就得想尽一切办法谋生。
于是她越是理解姨姨,越是想要跟她共同分担。
单七七声音拔高几分,“我有分寸的!”
“分寸?”蓝烟忍了又忍,胸口明显起伏一下,“你连人心险恶都未看清,同我讲什么分寸,你瞒着我去陪酒,已经是最大的不识分寸。”
“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
“我不需要,单七七,你听好了,我一点都不需要。”
“可你就是很累啊!”
她油盐不进,她死性不改。
蓝烟气得眼圈彻底红透,“我是你姨姨,我养你,护你,是我的本分。”
单七七睁着更红的眼睛,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可你不止是我的姨姨,我们亲过抱过,我们做过太多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你亲口说的,你是我的女人,难道都是假的吗,都是骗我的吗,我一直以为,我们早就不只是亲人的关系,我把你当成是我最爱的人,当成是我的另一半,我给你时间,我不逼你,但你为什么还同以前一样,永远拿我当小孩,永远只拿长辈的身份对我,你没变过是吗,你就没有一点爱过我是吗,你跟我做那些事,被我弄到喘的时候,都是在勉强自己,是吗!”
她的眼泪越掉越凶,大颗泪珠砸在衣襟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以为自己能等,能熬,能慢慢焐热姨姨,到头来,姨姨还是把她看作需要分分钟护在怀里的孩子。
她一掉眼泪,蓝烟就舍不得了,双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别哭了。”
这声安慰,直接打开失控的阀门。
单七七肩膀一抽一抽,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哭得越来越凶。
蓝烟叹口气,声音放得更柔,“爱你,姨姨一直爱你。”
单七七埋头抽泣,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蓝烟把她揉进怀里,哄道:“你够机灵,够小心,也真的没有被谁占到便宜,你说得都有道理,但你听我说好不好,你今日没被欺负,不代表你明日不被欺负,你一次护得住自己,不代表你次次都能这么走运。”
她轻拍单七七后背,每一下,都充满走过半生的后怕,“人心隔肚皮,你以为你有分寸,可别人有的是手段把你绕进去,我不是要拦着你长大,我只是……赌不起。”
“七七,从前是我对你疏忽太多,往后,我会多陪你。”
蓝烟揉了揉她的头发,“抬头,看着我。”
单七七顶着一张泪眼抬头。
蓝烟捧住她的脸,一瞬不瞬盯着她,认真道:“你可以去夜场玩,可以同朋友饮酒,都可以。年轻人就该多去体验,去感受,去疯一疯,这些我都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再也不去陪酒,这件事,我们就算翻篇了,好吗?”
单七七迟迟不吭声。
“讲话。”
单七七把头扭到一边。
蓝烟有点急了,把她的脸转回来,“我让你讲话。”
单七七闷声闷气应道:“好。”
满脸不情愿。
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蓝烟养她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得出来。
蓝烟眼神凝重起来,刚软下去的表情,再次板住,捧她脸的手放下来,“你还是要继续去陪酒?”
单七七脑袋重新耷拉下去。
她不想再骗蓝烟了。
赚钱这件事,是会上瘾的。
就像赌徒开了一次好局,便再也收不住手。
开学前,她都要去。
就算回了中州,她也打算在学校附近找家适合的夜场,接着做陪酒这份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