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禁区(106)

2026-06-11

  她背过身去。

  仰头瞬间,单七七一把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姨姨,看你这样,我真的好难受。”

  蓝烟伸出左手,一根一根扒开她的手指。

  脸始终别在另一边,是悲是怒,硬是没让单七七看到一丝一毫。

  单七七的手僵在半空。

  蓝烟迈步来到窗前,背对单七七,自窗台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一时之间,屋子里只有烟丝燃烧的声响,压抑的气息随着流逝的时间蔓延开来。

  蓝烟夹烟的那只手抵在眼角,时不时拂动一下。

  窗前散开白雾,一缕一缕绕着蓝烟疲惫的身影打转,裹着窗外渗进来的潮气,闷得单七七心口好痛。

  烟丝燃到尽头,烫了下指尖。

  蓝烟又摸出第二支烟,烟头刚碰到唇角,她指节猛一用力,折成两段的烟,掉在地上。

  蓝烟垂眼,长长舒了口气。

  转过身来。

  方才眼尾那点红意,像被夜风抹过,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的视线从单七七脸上掠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寻常口吻道:“冲凉,换衫,睡觉。”

  她越没脾气,单七七心里越不安。

  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蓝烟走到柜门,给她找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间却隐隐透出一种平静到发闷的烦躁。

  单七七都看在眼里。

  姨姨宁愿自己闷着,忍着,也舍不得对她吼一句,凶一声。

  这样会憋坏的。

  单七七看着她弯腰的背影,那么单薄,鼻尖一酸,眼眶一热,再也撑不住,快步上前,牢牢环住蓝烟的腰。

  蓝烟身体僵了一瞬。

  单七七手臂越收越紧,开口的哭腔一点一点击碎蓝烟的隐忍。

  “姨姨,我真的有把自己护得好好的,没有人欺负过我,我同你讲啊,我赚了好多好多钱,那件旗袍,不,那个包,我一晚就可以赚足买给你。”

  以为这样就能安抚好蓝烟的情绪,以为这样就能让蓝烟心里好受些。

  没有,完全没有。

  蓝烟手里那件睡衣越攥越紧,下唇用力咬住,半晌才松开,唇瓣落下一道发白的深痕,“那个包,是你买的,对吗?”

  “嗯。”

  蓝烟嗤笑一声。

  单七七鼻音浓重的声音里都是倔强,“姨姨,我长大了,我不想再只靠你赚钱养活我,我也有本事养你。”

  一字一句,全是憋了好久的心里话。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固执。

  她没有觉得自己是在胡闹,她就是没吃亏,就是赚到了钱,就是会让姨姨不用再那么辛苦,就是会让她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这份不会拐弯的倔强,像一根刺,扎在蓝烟心里。

  蓝烟攥着睡衣的手已经开始发颤,耳尖泛起一抹红。

  争吵,悬在舌尖。

  蓝烟转身,推开她,“单七七,这个家,还没穷到需要你出去抛头露面的地步。”

  单七七眼神硬得很,“你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蓝烟话语里是摆脱不掉的长辈口吻,“你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如果你想养我,大可以等你毕业,正经找一份工作。”

  单七七满脸不服气的样子,让她语气隐现沉怒,“而不是瞒着我,去那种污糟地方,我蓝烟就是再没用,也轮不到你个细路女用尊严来养家。”

  听着她的话,单七七脖子梗起来,“讲好多次了,讲一万次了,没有人欺负我,没有!”

  蓝烟眉心一蹙,压抑好久的火气终于往上窜了几分,向前半步,气场逼人,声音沉得发哑,“你当我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吗,你当我不了解那里都是什么人吗,你真以为自己好有本事是不是,他们为什么偏偏买你的酒,嗯?”

  她顿了顿,眼神一黯,“那些男人看着我的眼神,我看一次,恶心一次。”

  单七七第一次听见姨姨用这种厌弃的语气,提起那个地方。

  在她眼里,姨姨在那些灯红酒绿里向来都是游刃有余,抬手递酒,转身应酬,每个动作都成熟迷人。

  她第一次见到姨姨,就不懂。

  为什么姨姨坐在最热闹的地方,抽烟的时候,却那么忧伤。

  为什么姨姨对着各种男人笑,眼神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为什么姨姨每次深夜回来,都要一个人站在窗边,沉默很久很久。

  姨姨从来都不喜欢那种生活。

  可是生活就是这样,想要活,就得想尽一切办法谋生。

  于是她越是理解姨姨,越是想要跟她共同分担。

  单七七声音拔高几分,“我有分寸的!”

  “分寸?”蓝烟忍了又忍,胸口明显起伏一下,“你连人心险恶都未看清,同我讲什么分寸,你瞒着我去陪酒,已经是最大的不识分寸。”

  “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

  “我不需要,单七七,你听好了,我一点都不需要。”

  “可你就是很累啊!”

  她油盐不进,她死性不改。

  蓝烟气得眼圈彻底红透,“我是你姨姨,我养你,护你,是我的本分。”

  单七七睁着更红的眼睛,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可你不止是我的姨姨,我们亲过抱过,我们做过太多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你亲口说的,你是我的女人,难道都是假的吗,都是骗我的吗,我一直以为,我们早就不只是亲人的关系,我把你当成是我最爱的人,当成是我的另一半,我给你时间,我不逼你,但你为什么还同以前一样,永远拿我当小孩,永远只拿长辈的身份对我,你没变过是吗,你就没有一点爱过我是吗,你跟我做那些事,被我弄到喘的时候,都是在勉强自己,是吗!”

  她的眼泪越掉越凶,大颗泪珠砸在衣襟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以为自己能等,能熬,能慢慢焐热姨姨,到头来,姨姨还是把她看作需要分分钟护在怀里的孩子。

  她一掉眼泪,蓝烟就舍不得了,双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别哭了。”

  这声安慰,直接打开失控的阀门。

  单七七肩膀一抽一抽,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哭得越来越凶。

  蓝烟叹口气,声音放得更柔,“爱你,姨姨一直爱你。”

  单七七埋头抽泣,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蓝烟把她揉进怀里,哄道:“你够机灵,够小心,也真的没有被谁占到便宜,你说得都有道理,但你听我说好不好,你今日没被欺负,不代表你明日不被欺负,你一次护得住自己,不代表你次次都能这么走运。”

  她轻拍单七七后背,每一下,都充满走过半生的后怕,“人心隔肚皮,你以为你有分寸,可别人有的是手段把你绕进去,我不是要拦着你长大,我只是……赌不起。”

  “七七,从前是我对你疏忽太多,往后,我会多陪你。”

  蓝烟揉了揉她的头发,“抬头,看着我。”

  单七七顶着一张泪眼抬头。

  蓝烟捧住她的脸,一瞬不瞬盯着她,认真道:“你可以去夜场玩,可以同朋友饮酒,都可以。年轻人就该多去体验,去感受,去疯一疯,这些我都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再也不去陪酒,这件事,我们就算翻篇了,好吗?”

  单七七迟迟不吭声。

  “讲话。”

  单七七把头扭到一边。

  蓝烟有点急了,把她的脸转回来,“我让你讲话。”

  单七七闷声闷气应道:“好。”

  满脸不情愿。

  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蓝烟养她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得出来。

  蓝烟眼神凝重起来,刚软下去的表情,再次板住,捧她脸的手放下来,“你还是要继续去陪酒?”

  单七七脑袋重新耷拉下去。

  她不想再骗蓝烟了。

  赚钱这件事,是会上瘾的。

  就像赌徒开了一次好局,便再也收不住手。

  开学前,她都要去。

  就算回了中州,她也打算在学校附近找家适合的夜场,接着做陪酒这份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