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禁区(107)

2026-06-11

  这漫长又窒息的沉默,就是她最诚实,也最伤人的答案。

  “为什么,”蓝烟声音轻得发紧,眼角一片湿润,“为什么啊,七七。”

  单七七双手抱着脖子,把头摇了又摇,绕进死胡同,“姨姨当初为了我能过上更好的生活,都愿意去同不爱的人结婚,我也是一样,姨姨有多担心我,我就有多心疼姨姨这些年的辛苦,我真的可以保护好我自己,你相信我好不好,姨姨,我有本事赚钱,为什么不去赚呢,我真的赚了好多好多钱。”

  说着,她转身就去拿藏在行李箱里的帆布包,包口朝下,一沓接一沓现金掉出来。

  “姨姨你看,这些都是我赚的,一张一张都干净得很,没有沾上半点脏东西。”

  蓝烟冷眼扫过地上的钱,走到单七七身边,没吼她,没骂她,脸上充斥被反复触及底线的怒意,再也无法克制。

  她抬手覆上单七七衬衫纽扣,一颗一颗往下解,动作越来越乱。

  “单七七,钱不是这么算的。”

  “这件衣服,我闻到了酒气,闻到了烟味,还有那些人身上浑浑噩噩的味道,好脏,真的好脏,你给我脱了。”

  最后两颗纽扣,她已经没有耐心再解。

  用力一扯。

  伴随撕裂的声音,衣摆荡开。

  单七七眼眶赤红,双手抱住头,蹲在地上,情绪彻底崩溃,“你不信我,你就是不信我!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什么都拎不清的细路女!”

  蓝烟靠在柜子上,缓慢地眨着眼睛,像被抽干力气,只余满身疲惫。

  空气凝滞片刻。

  单七七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出偏执和不甘,她站起来身,然后莽撞地扑到蓝烟怀里,像要用尽全身力气,证明自己可以为她遮挡一片风雨——

  “你不是说我只会弄你一身口水吗,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她狠狠吻住蓝烟的唇,双手往蓝烟身上乱摸,想要用最极端但也最直接的方式,证明她的价值。

  下秒,蓝烟用力将她推开。

  其实她没有虚弱到完全挣脱不掉单七七的束缚。

  之前,是不想。

  现在,是她没办法再继续纵容了。

  蓝烟看着往后踉跄的单七七,冷声道:“你不听话,往后,你就别再碰我。”

  “姨姨不是也很享受?”单七七疯笑一下,继续往前,还想再亲蓝烟。

  蓝烟下意识抬起右手,手臂扬到半空——

  单七七哭着迎过去,语气充满破罐破摔的挑衅,“打啊,打我啊,舍不得了,是吗?”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青筋直跳,最后还是放下来了。

  蓝烟的眼神从愤怒,变得茫然,她怔怔看着面前哭得支离破碎的孩子,素来成熟从容的脸庞,眼底红血丝清晰可见,藏不住的自责与心疼。

  “是我把你带坏了吗?”这句又轻又哑的呢喃,从蓝烟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

  并非质问单七七,她在质问她自己。

  单七七拼命摇头,泪水随着动作不停滚落,“不是,不是这样的。”

  蓝烟闭了闭眼,长长的睫羽止不住颤抖,无力道:“那你为什么不听话?”

  单七七扯出一个苦笑,她望着蓝烟,眼神执拗,“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们面对面站着,不过一步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单七七的爱,炽热莽撞,爱情压过亲情,凭着一腔孤勇,不管不顾往前冲,只想把最好的都捧到蓝烟面前。

  而蓝烟的爱,克制隐忍,母爱多过爱情,以守护者的姿态,小心翼翼把她往回拉,生怕她误入歧途,受半分伤害。

  这场争吵,终究走到无法调和的地步。

  蓝烟抽了数不清几支烟,直到嗓子被烟呛得干涩,连吞咽都带着粗粝的痛感,她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了愤怒,只剩一片平静。

  她看着单七七,即使很艰难,但也只能狠下心来说:“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那就先搬出去住吧,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回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单七七所有偏执与挣扎,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争辩,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沉默许久,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衣柜前,一件一件把衣服塞进行李箱。

  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蓝烟向前一步,又退后半步,嘴唇上下碰了碰,却没有话语再说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单七七收拾东西的声音,还有两人压抑到几乎同步的呼吸声。

  短短十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之久,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发出的每一点声音,都在刺痛她们的心。

  她们从来没有吵过这么厉害的架,光是想想刚才争吵的情景,就足够让两个人红了眼眶。

  单七七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门把手按下,轻响划破死寂的刹那,蓝烟哽咽的声音跟着响起,“你真的不能听话吗?”

  良久,单七七回头,轻声反问:“你真的不能相信我吗?”

  “砰——”

  一阵沉闷的关门声,将两双眼,隔绝在无力的夜色里。

 

 

第76章 

  巷口。

  单七七蹲在树根下,打算先订几晚酒店凑合住下,这是场持久战。

  要到多久,是上学之前,还是更久?

  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舍不得姨姨是真,一分一秒都不想跟她分开。

  想要告诉她,自己可以和她共同撑起这个家也是真,至少此时此刻,心里那股劲拧着,她非要犟。

  没一阵,不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响,在巷子对面停下,双闪晃得单七七眼晕。

  车窗降下,庄既红趴在车窗上,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欠兮兮地笑了两声,“嘿嘿,你姨姨不要你啦。”

  才不是。

  但这话,还是让单七七心里不好受一下。

  她以为庄既红是来看她笑话的,低下头,没理她。

  确实大部分原因是这个。

  不过,不全是。

  庄既红收起那副嘴脸,正经口吻道:“阿烟让我带你去家里住一段时间,上车吧。”

  听到这话,单七七嘴巴忍不住瘪了瘪。

  她惹姨姨伤心,惹姨姨自责,姨姨还在为她着想,连去处都为她想好。

  单七七说:“不用了,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

  庄既红冷哼一声,“要不是阿烟,你以为我愿意理你吗,即刻给我滚上车!”

  也罢,住在庄既红那里,姨姨也不会太担心。

  单七七抬头望了望那间灯已经灭了的屋子,拖着行李箱,上了庄既红的车。

  云层忽然被扯开一道缝,一弯皎洁的月光,斜斜坠落,穿过老树虬结的枝桠,剪成一地碎银,落在青砖墙上,漫向巷子最深处那道蛰伏已久的身影。

  随着车子启动的声音,从月光与树影交织的缝隙里,蓝烟朝着车子驶离的方向,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

  那双眼里,盛着半巷的月光,也盛着浓浓的担忧。

  车子已经在眼前消失不见,她依然维持张望的姿势。

  久久,久久。

  没有离开。

  那是母亲对孩子最深沉的爱,闹得再厉害,吵得再凶,也割舍不断的血脉般的牵绊。

  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单七七看不见的地方,目送她离开。

  -

  庄既红带单七七去了家里。

  她打开其中一间次卧的门,瞥了单七七一眼,“你就住这间,东西都齐,你自己弄。”

  “谢谢。”

  “少跟我假客气。”

  单七七拖着行李箱走进次卧,蹲在地上,想收拾下行李箱,满脑子都是和蓝烟争吵的画面,越想越难受,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庄既红靠在门口说:“夜场今夜就别去了,瞧你这双眼睛,肿成这副德行,去了也是丢人,老实给我待着。”

  外面响起门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