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七七沉默半晌,将那条丝巾递给她,“一睁眼,就看到了这个,所以……”
蓝烟向前一步,捏着她渐渐低下的下巴,要她看着她的眼睛,这样才能确定,她有没有在说谎,“所以什么?”
单七七眼神闪烁一下,“所以来还给姨姨。”
蓝烟放下手,呵笑一声,“就这样?”
单七七失去支撑的下巴往下一低,攥紧手里那条丝巾,“嗯。”
蓝烟往前微倾身子,有些强势地追问一句,“就没有别的?”
“有,有的。”
好久没被她这样看过了,突然……好想吻她。
单七七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控制不住冲出口,“想姨姨了,我想姨姨了。”
蓝烟追着她往下垂的眼,“想我?那刚才为什么不回家?”
单七七眼神飘向别处。
“嗯?”蓝烟给她理了理披在肩上的外套,“那就是不够想咯。”
单七七连忙抬眼,急着否认,“不是,好想,好想好想你。”
蓝烟那只手顺势搭在她肩上,语气温和下来,耐心道:“那你听话,我们回家好不好?”
单七七知道,姨姨是在哄她,是在给她台阶下,是想让她从此乖乖听话。
她咬着唇,心乱如麻。
蓝烟耐心不减,顺着她的毛哄,那只手捞住她的脖子,指尖在她后颈摩挲着,用她最招架不住的声音诱哄道:“你不是想同我拍情侣相吗,我们今日就拍,拍好多好多张,拍到你满意为止。”
这个诱惑对单七七来说,太大了。
可心头那股拧巴又死犟的劲梗在那里,让她变成一个哑巴。
她的沉默太久了,久到蓝烟又拿她没办法了,不会哄了,搭在她肩上的手无奈垂落,疲惫道:“无论如何,你都不愿意听我话,是吗?”
单七七把头垂得不能再低,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发丝遮住整张脸。
蓝烟眼神渐渐黯淡下去,眉眼笼上一层落寞,她将伞塞到单七七手里,再无言语,转身就走。
单七七看着走进雨里的蓝烟,瞬间就急了,她快步追上去,拉住蓝烟手腕,把伞往她手里塞,“姨姨,伞,伞给你。”
蓝烟用力甩开她的手,开口的声音却无力到发哑,“单七七,我要的不是伞。”
脚步没停,继续往上走。
“姨姨,对不起,对不起……”
蓝烟还是在她满是哭腔的声音里停步了,因为她比谁都懂单七七的煎熬,她对全世界坚硬,唯一的例外,给了她的孩子。
肩膀微微起伏,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回头了。
为了单七七,第一万次,回头。
她看着单七七,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然后径直来到她面前,不等她反应,伸手扯过她手里的丝巾。
伞咣当一声,骨碌滚到一边。
蓝烟抓住她两只手腕,在她错愕的注视下,用那条丝巾,绑住她的双手。
单七七睁着泪眼,怔怔看着她,“姨姨。”
蓝烟和她面对面,站在雨里,声音沙哑道:“喜欢这样吗?”
单七七吞咽一下。
“那件旗袍到了。”
“嗯。”
“很好看,你想看吗?”
“嗯。”
蓝烟把头歪了歪,忧伤地牵了牵嘴角,“只要你现在跟我回去,我就穿上它,然后在你面前,弄给你看。”
第79章
蓝烟在夜场沉浮这些年,陪酒,陪笑,体面磨得薄如蝉翼,但她从不用身体换任何东西,因为她本就是一个很骄傲的人,纵使旁人说三道四,可她立在泥沼里的那根脊梁,就是没有弯过,从来没有。
夜场待得越久,见过越多腌臜事,她越憎那类钱色交易。
可此刻,她亲手将那根脊梁抽出来,递到单七七面前,用她最不屑,最憎恶的方式,来换这孩子能从歧路上退一步,能离这混沌泥潭远一点,能永远干干净净走在阳光下。
别像她一样……
那是母亲走投无路时,最后能拿出来的筹码。
“好吗?”蓝烟轻声道。
雨水砸在筒子楼的灰墙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咚咚闷响,却遮不住她们之间快要溢出来的窒息感。
很久很久,蓝烟几乎就要流泪了。
单七七盯着她通红的眼,心口堵住,闷得发疼,眼泪像是流干了,眼睛每眨一次都生疼,她哽咽道:“姨姨,我很想,很想听你话,可是如果我今天跟你上去了,我就真的成了只会躲在你身后吸血的窝囊废了。”
蓝烟皱了皱眉,“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事实啊,”单七七急了,声音提起来,“可是这就是事实啊。”
蓝烟开始头疼,撕裂地疼,太阳xue跟着突突直跳,她微微偏头,幅度小得仿佛只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依然强撑着站得笔直,不肯在她的孩子面前露出半分脆弱,耐心道:“七七,你还年轻,你急什么?”
单七七被这句话戳中心底最痛的地方,她往前一步,踩得脚下水洼哗啦作响,泥水浸透裤脚,声音又急又抖,“我是年轻,可我们差得太多了啊姨姨——”
“我今年十九,就算顺顺利利读完书,毕业都二十三了,等我真的站稳脚跟,能赚钱养你,你都……多大了啊。”
而且那笔债务,不是小数目,是一串天文数字。
她算过了,就算她活到八十岁,每年要赚五十万,才能还清。
一个背负债务的人,是无法轻松活着的,何况是姨姨这样知恩图报的人。
她等不起慢慢读书,慢慢长大,钱不好赚,她想抓住机会,能多赚一点是一点,她不想债没清完,大房子没让姨姨住上,好日子没让姨姨过上。
姨姨就……白发苍苍了。
可她还是喘着气,将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再说下去,姨姨又该自责了。
而且,野心这两个字,放在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身上,多么年少轻狂啊,多么自不量力啊,多么不知天高地厚啊。
发财?享乐?证明自己厉害?活得风光?
不是的,通通不是。
她想逆天改命,是因为在她心里,姨姨就该是那种清高自傲,被人捧着敬着,一世无忧,不染尘埃的人,不该困在筒子楼里一身烟火,不该困在夜场里磨掉体面,不该被债务压得挺直的脊梁都隐隐发颤,姨姨骨子里的骄傲那样贵重,她不要姨姨再为钱低头,不要姨姨再忍着恶心强撑笑脸,她想让姨姨往后余生,尽快,尽早,一刻也等不及,把被生活夺走的光亮与骄傲,还给她。
姨姨给她的诱惑那么大,可她必须死死攥住这份野心。
她必须要让姨姨妥协,她不会让步的。
想要的,不择手段都要得到手,不是吗?
蓝烟目光通透,看透了她没说完整的全部心事,也看透了她藏在倔强下的心疼与惶恐,无需明说,这些年的相依相伴,她都懂。
正因为太懂,她才更自责。
松一松手吧,像个真正的恋人一样。
可她放不下。
她没办法摆脱母亲这个身份,她总是会担心她,担心她一不小心走偏了路,担心太多太多,真的太多了。
债还清了,大房子买上了,就真的都是好日子了吗?
单七七不会知道的,蓝烟的头病,一天比一天严重……
蓝烟的叹息声轻得瞬间被雨声吹散,她低头解开绑在单七七手腕的丝巾,动作依旧放得缓慢,依旧在给单七七反悔的时间。
但就像那支烟一样。
她的期待,再一次落空了。
不过,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她不怪她。
要怪,她只怪自己没本事。
她要是有钱,要是能给单七七一个安稳无忧的家,单七七就不会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扛着这么重的心思。
蓝烟将那条丝巾绕过单七七后颈,挂在她的脖子上,“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好好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