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既红看她那副失了神的样子,起身道:“喂,你干嘛!”
“出门。”
“疯了吧,穿睡衣出门,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红姨。”单七七踩着拖鞋就推开门。
“诶,下雨了,带伞……”
庄既红的声音被阻绝在关上的门后。
单七七一路狂奔,粗重的呼吸声混着雨声,掌心那条皱成一团的丝巾,成了她拼命往前冲的唯一执念,什么争吵,什么野心和妥协,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见到姨姨,别无它想。
的士停在莲花巷巷口。
单七七付钱准备下车。
司机瞧着淋成落汤鸡的她,关心一句:“小姑娘,雨越落越大咯,你咁样冲出去,分分钟淋感冒架,得咩?”
单七七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雨水打湿她的裤脚,她匆匆摆了摆手,“唔要紧。”
她反手带上车门,一头扎进巷子的风雨里。
跑了没几步,眼前的路一片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后颈,她不跑了,甚至有点想原路返回了。
好想见到姨姨,可是见面了以后呢?
认错吗?
那这些天的僵持,不肯回头,又算什么?
对姨姨说往后都听她话?
好听的话,说出口容易,那之后呢?
单七七就这样纠结地一步一拖,挪进筒子楼。
雨还在下,她站在楼下,低着头,抱着胳膊,那条长长的丝巾抱在怀里,尾端垂落,在风中摇摆。
许久,她终是循着心底那点莫名的牵引,缓缓抬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雨帘,三楼连廊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蓝烟斜倚在栏杆上,指间淡青色烟雾转瞬就被穿廊的风揉碎,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她看着廊檐上的阴云,吸了口烟,指尖微抬,烟灰簌簌飘落,她的目光随之沉落,看向雨里的单七七。
目光里的忧伤,似牵挂,似无奈,似心疼,似这漫天的雨,裹得人喘不过气,成熟女人独有的韵味,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她恰好立在这连廊之上,恰好抽着烟,恰好于单七七抬头瞬间,垂眸相望。
分明是已在此等候许久,从雨丝稀疏等到密雨如帘。
一口一口,缓缓抽烟。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缱绻,慢得悲凉,刻意拖延,拉长一支烟的时间,只等雨里的单七七,走向她。
烟丝一寸寸燃短,她不催,不唤,满心期待都在抽烟时越来越慢的速度里。
只要单七七往前走一步,她就会立刻掐灭烟,张开怀抱,迎向她。
单七七一颗心好乱。
好想好想她,好想冲上去,扑进她怀里,想像从前那样耍赖撒娇,把这些天的思念一股脑全倒出来,但她又开始想之后,只要是关于姨姨的事,她就怕,怕得要命——怕自己承诺给她的那剖心掏肺的悔改,转头就会被那股子不肯安分的野心冲得一干二净,怕自己仍不听话,仍凭着一身年少莽撞,再往姨姨心上扎一次,再伤一遍姨姨的心。
她已经管不住自己那颗野心勃勃的心了。
她也已经受不了姨姨看她时忧伤的眼神了。
每多僵持一刻,就多一分折磨,撕裂感在四肢百骸里拉扯,让她一会儿不受控地往前挪一步,踏上台阶,一会儿又被理智拽着后退半步,双脚在积水里踩出凌乱的水花。
蓝烟指间那支烟,在她的迟疑中,燃到尽头。
蓝烟深深看着进退失据的她,长睫在天光里颤了颤,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涩得发苦。
下秒,蓝烟转过身,从单七七的视野中淡去。
门合上了。
单七七看不见姨姨了。
她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双臂抱着膝盖,脸深深埋进去,忽然就怀疑起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是这样的性格?
为什么偏要生这一身棱角,偏要野心勃勃?
为什么偏要拉着姨姨一起,让姨姨承受着本该不必承受的难过?
为什么她怎么都变不回从前的性格了?
窝囊也很好啊。
至少她们都很轻松啊。
她像个在仓促成长中骤然迷路的孩子,前路茫茫,该往哪走,该活成怎样的人,都在这一刻,模糊成姨姨那双看着她,只剩无能为力的眼睛。
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她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只当是楼上住户,头也没抬,心死一般沉在谷底。
那阵脚步声停在她身边。
下一瞬,漫天雨丝像被什么生生截断,头顶响起啪嗒啪嗒的声响,密集地敲在伞面,沉闷又清晰。
单七七一怔,僵硬抬头。
蓝烟撑着伞,垂眸看她。
倾斜的雨伞大半偏向她,没有再让她淋湿一点。
单七七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姨姨刚才转身进屋,不是不理她,不是不要她,只是回去,拿一把伞,给她撑。
她再也绷不住,眼泪不再流在雨里看不见,而是清清楚楚,大颗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仰头望着姨姨,就这么哭了起来。
“姨姨……”
哽咽的称呼,让蓝烟眼眶一下子红了。
蓝烟弯腰,拉她起来,将搭在臂弯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穿睡衣就出来,像什么话?”
她比单七七要矮一些,此刻要微仰着脸,才能对上她哭红的眼。
单七七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情不自禁又唤一声,“姨姨。”
碎得不成调的声音,让蓝烟眼睛更红了,别开一瞬,强忍住什么,再看向她,低声凶了一句,“要么好好说话,要么闭嘴。”
被她这么一凶,单七七嘴角一瘪,原本还想续上的哭腔卡在喉咙口,变成一声极委屈的抽噎。
蓝烟坚硬的话语顿时瓦解,语气不由自主软下来,“再哭嗓子都哑了,不好再哭了。”
她抬手,用一方手帕细细地给她擦脸上的泪水和雨水。
伞始终倾斜在单七七头顶,她半边肩头早已湿透,旗袍布料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为单七七擦去脸上的狼狈。
“哭花张脸啦,丑丑慨,”蓝烟轻声哄着,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捧着她的脸揉了两下,“不哭了好不好?”
单七七抽泣着点头。
接下来能有十分钟时间,蓝烟不知疲倦地给单七七擦眼泪,哄她,安慰她,直到她的抽泣声渐渐停止,情绪开始平静下来,再也没有新的泪水涌出来。
蓝烟这才收回手,攥着那条已经湿透的手帕,认真道:“现在,可以冷静同我讲话了吗?”
单七七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闷声闷气道:“嗯。”
蓝眼满腹心事堵在喉间,字字句句应该围绕那个她们之间还没有解决的矛盾,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尽数落在生活的细碎处,“你瘦了好多啊,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单七七又想啜泣了,“有。”
其实没有。
吃什么,都不是滋味。
蓝烟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生怕漏掉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惦念,“住在红姐家里,还习惯吗?”
单七七鼻尖泛起浓浓的酸意,因为姨姨对于她的任性,依然半句责备都没有,她点头说:“习惯。”
其实不习惯。
住在哪里,都没有在姨姨身边安稳。
蓝烟就这般,一句接一句地问着,全是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问得细碎周全——头发有没有记得吹干,平时有没有总是贪凉吃冰……
等等等等。
问了好多好多,仿佛怎么都叮嘱不够。
说着说着,蓝烟顿住了。
这些可以说有些絮叨的叮嘱,是她一看到单七七,就不自觉从嘴里冒出来的,回过神来,她无奈地仰了仰头,慢慢收声。
伞下安静起来,刚被温柔填满的空气,一分一秒沉下去。
蓝烟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语气淡得像这雨天的凉风,那件事上,她不能再无底线让步了,“为什么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