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七七拿起手机,点开订票软件,想了又想,手指还是没忍住点下去。
她等不到放假了。
她想偷偷回去,远远看姨姨一眼。
一眼就好。
票刚定好,单七七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劲一松,人还没站起来,忽然一阵尖锐的绞痛从胃部涌出。
她身子一弓,往前踉跄半步,手按在上腹,额头冒出汗珠,眼前一阵发黑。
“七七!”
李玥慌忙过来扶住她的胳膊,焦急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单七七刚开口,喉咙就发紧,恶心感往上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胃……好疼。”
她这阵子心情不好,三餐胡乱对付,饿一顿饱一顿是常事,不仅如此,夜夜还不要命地往肚子里灌酒。
李玥总担心她的身体会出状况。
李玥吓得不轻,赶紧架着她往外走,“我送你去医院。”
到医院一查,是急性胃炎,酒精刺激,加上饮食不规律,劳累过度,导致的持续低烧。
医生说晚来一步,很可能烧得更重,要是引发脱水和剧烈呕吐,人会直接扛不住。
单七七迷迷糊糊被扶进病房,针头扎进手背时,人已半昏半醒。
低烧断断续续,一阵冷一阵热。
梦里全是姨姨。
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蜷缩在床上,疼得眉头一直紧皱。
李玥守在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弯腰靠近她,“七七,你姨姨号码多少,我给她打个电话好不好?”
下秒,单七七抓住李玥手腕,意识依旧模糊,浑身依旧虚弱,手上力气却大得反常,又哑又干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要。”
李玥一怔,“你都烧成这样了!”
单七七缓缓摇头,“不准告诉她,我不要她看到……我这样。”
李玥看着她这副死撑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宽心,“好,我不说,不说,你好好睡。”
单七七这才松了手,昏昏沉沉又陷入混乱的梦里。
以前她稍微有点头疼脑热,都要闹到姨姨面前撒娇卖惨,一点小事也要放大十倍,就为换姨姨一句心疼,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烧得浑身发软,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姨姨知道。
一来是怕姨姨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更不可能松口。
更深一层是,在和姨姨这么久的拉扯里,她终于慢慢看清,姨姨究竟有多爱她,她开始慢慢在这段感情里,凡事不再向外索取,而是向内收敛。
可是长大了的小孩,真的会让姨姨开心吗?
她收起撒娇,藏起脆弱,不再事事闹到姨姨面前,她以为是成长,是体谅,可在姨姨眼里,或许是——你慢慢不再需要我了。
-
往年中秋节,她们都是一起过。
蓝烟会早早备好双黄莲蓉馅的月饼和柚子,单七七每次都吃噎,蓝烟就会一边凶她“饿死鬼托生的”,一边笑着给她倒水,剥一瓣柚子送进她嘴里。
灯影底下两个人,拌嘴都甜。
今年,巷子里都飘起月饼香。
单七七那边,一条消息都没有。
算算日子,明天,单七七就该放中秋假了。
又一次经过巷口士多店,蓝烟迟疑片刻,还是进去了,她在月饼柜前站了一阵,拿起两盒双黄莲蓉,结账离开。
吴嘉怡跟在蓝烟身后,不远不近。
蓝烟双臂环抱在胸前,腰胯一摆一送,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装着月饼的塑料袋随着她的步伐左右轻晃,那件不合她尺寸的宽松衬衫从肩头滑下半截,挽在臂弯,露出里面细细一根肩带。
她慢慢侧头,指尖漫不经心地一勾一提。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因为每次她那样穿衣服走路,都会格外妖娆,旁人盯着她看的目光就会格外热切。
每次单七七撞见,脸就绷得紧紧的,酸溜溜地小声嘟囔。
吃闷醋,不开心。
那时蓝烟总爱逗她,任衣服往下坠得更惹眼,就想看她炸毛的小模样。
可现在,单七七不在她身边,她把敞开的衬衫往中间拢了拢,连胸前惹眼的风光都一并遮住。
就算单七七看不见,也要把她千里之外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放在心上。
走到二楼转角,楼下垃圾桶传来哗啦一声响。
蓝烟垂眸往下一扫,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腰肢轻转,继续往楼上走。
到了家门口,蓝烟掏出钥匙,悬在锁孔边,静静站了许久,塑料袋在手里微晃一下,下秒,她忽然折身。
已经蹲在门边的吴嘉怡往她面前挪了挪,“姨姨。”
蓝烟险些被她绊倒,却连眼皮都没垂一下,堪堪稳住身形,从吴嘉怡身侧绕过,步子比刚才急了点,原路返回。
她来到一楼垃圾桶旁,站定在昏暗中。
又一阵哗啦声响。
红红的眼眶浮现一丝期待。
她微微弯腰,上身轻探,抬手扶住又从肩头滑落的衬衫,视线落进垃圾桶的阴影里,轻唤一声,“七七……”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又裹着几分化不开的思念。
声响落尽,阴影里没有熟悉的身影蹦出来,没有笑盈盈一句“姨姨我回来啦”,只有细碎的扒拉声,断断续续。
蓝烟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柔,“出来吧,七七。”
她继续慢慢靠近,蹲下身,指尖触向那片黑暗,哄劝的语气越来越软,隐约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别……藏了。”
这时,一声细弱的“瞄——”
刺破寂静。
也彻底刺红蓝烟的眼睛。
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叼着塑料袋,从阴影里探出头,灰扑扑的脑袋蹭着地面,眼睛在暗处亮起来。
蓝烟睫毛骤然垂落,重重颤了两下,眼底那点期待的光,黯淡下去。
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心酸地笑了又笑。
七七怎么会藏在这里呢。
她在想什么呢。
她拿起一块月饼,掰成小块,手臂往前递,对小猫说:“你吃这个吗?”
小猫试探着凑上前,饿极了,小口吃起来。
蓝烟保持这个姿势,蹲在垃圾桶旁,静静看着小猫吃月饼。
风掠过她脸侧长卷发,遮住她眼底泛红的水光,她呢喃道:“七七最爱吃这个了。”
风再次吹过来,她站直身子,指尖还沾着月饼屑,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等了又等。
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许久后,她转身走了,依旧是那种迷人的步伐,只是肩头极轻地塌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
吴嘉怡没有跟过去。
眼见蓝烟从楼梯上来,还是那样好看,让她挪不开眼,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
走近了。
她才看到蓝烟眼眶那抹淡淡的红。
吴嘉怡心里又好奇又羡慕又渴望。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能弄乱她的情绪?
吴嘉怡痴痴地看着她。
蓝烟低头看她,泛红的眼睛很平静,好几天了,第一次跟她讲话,“夜里你一个人总这样不安全,你走吧,去找阿恣。”
“我就要你。”
蓝烟耐心不再,直言不讳道:“我不会养你的。”
吴嘉怡不甘心,无助道:“姨姨,是我不讨人喜欢吗?”
蓝烟笑了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浮在唇角,成熟又疏离,“我有孩子了。”
有一个孩子,也不影响有第二个孩子啊。
吴嘉怡小声哀求,“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不可以。”
吴嘉怡瘪了瘪嘴,直接哭了,“为什么?”
该说的,都说到了头。
蓝烟推门进去,留给她一个毫无商量可能的背影。
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蓝烟倚着门框抽烟,明明是风情入骨的姿态,却透出化不开的伤悲,淡雾散在夜色里,她的肩线垂着一点无力,整个人陷在黑暗里,美得安静,疼得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