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禁区(137)

2026-06-11

  很简单一句话,却让单七七湿了眼睛。

  因为她看单七七的眼神太认真了,那双浸了光的眼睛,告诉单七七,她有多为单七七感到骄傲。

  单七七险些当着她面落下泪来,慌忙仰了仰眼,将眼底湿意忍回去。

  视频通话挂断之后,单七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耳边,心里,反反复复都是蓝烟那句轻柔的话语。

  满心都是被心爱之人认可的狂喜。

  她沉沉睡去,做了一个梦。

  还是老地方,那栋筒子楼。

  单七七变回小小中学生,背着书包,一脚深一脚浅踩过积水的楼梯,远远看见蓝烟倚在屋门口,望着远方抽烟,一脸说不出的忧伤,看到单七七,轻轻笑了。

  单七七扑进她怀里,“姨姨,我自己坐了好远的车回来,我厉不厉害!”

  蓝烟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淡淡烟味,动作轻得像是生怕碰碎她。

  她笑着,依旧是那一句,“我们七七长大了。”

  单七七还没来得及为之喜悦。

  蓝烟下一句便落了下来,“长大了,就不再需要姨姨了。”

  “才不是!”单七七立刻急着反驳,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永远需要姨姨,永远——”

  她低下头,胡乱抹着眼泪。

  视线中,烟蒂落在积水里,火星“滋”地一声灭了。

  单七七抬头。

  连廊空荡荡,潮湿的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碎烟屑,打着旋飘远。

  像是已经无影无踪的蓝烟。

  “姨姨?”

  “姨姨——!”

  单七七疯了一样在连廊里跑,一间一间推开虚掩的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扬起的灰尘呛得她咳嗽,每一间屋子都没有灯光,没有暖意,更没有蓝烟。

  她喊到嗓子嘶哑,哭腔在裹满潮意的连廊里反复回荡,却只换来自己的回音,还有失去姨姨的恐慌里。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里,单七七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睡衣,冰凉黏腻,额发被汗水打湿,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疯狂擂动,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久久没能从那场可怕的梦里挣脱。

  她手忙脚乱地摸过枕边的手机,指尖抖到按不准按键。

  她连思考都没有,凭着本能磕磕绊绊打字,「姨姨,别离开我。」

  消息发送出去,她脱力地往后一靠,眨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纹。

  梦里那种被丢下的空落感,太真实了。

  筒子楼的潮气,熄灭的烟头,消失的蓝烟,全都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连心痛都尖锐得不像幻觉,一下一下,扎得她呼吸发紧。

  整座城市都睡死了,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微弱的风声。

  她在千里之外的陌生酒店里,被无边无际的绝望包裹,像沉在冰冷的水里,伸手抓不住任何安全感,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抱着一句没回音的“姨姨别离开我”,惶惶不安。

  她快被黑暗吞没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划破死寂,亮起的手机屏幕像一束光一样,刺红她的眼睛。

  是凌晨两点多啊,风都停了,星辰都暗了,可蓝烟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又一次,第无数次出现了。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正如同当年那个夜晚,她无家可归,以为这一生都要漂泊无依,蓝烟弯腰将她抱起,说会给她一个家。

  “姨姨……”只一声,尾音抖得不成样子,积压的恐惧瞬间决堤。

  几乎是下一秒,电话那头便响起蓝烟带着担忧的沙哑嗓音,“怎么了?”

  单七七吸了吸鼻子,话不成句,“我……想你。”

  蓝烟声音更柔了些,用她独有的,克制又细腻的温柔,问:“做噩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

  单七七想到那个场景,不禁攥紧被角,鼻音重得厉害,“梦见姨姨丢下我,不见了。”

  "傻孩子,梦都是假的。 "

  “可我好怕。”

  蓝烟温柔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一双温柔的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将她心中恐惧给抚平,“别怕,别怕……”

  单七七发慌的心口渐渐安稳起来,但她还是不安地开口道:“姨姨,你说,你不会离开我,我要你亲口说。”

  静了几秒。

  这几秒长得让单七七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一不留神,这份安稳就不见了。

  “嗯,不离开你。”

  蓝烟顿了顿,又重复一遍,“我不……离开你。”

  说话间,那声极轻极细的哽咽,被单七七浓重的鼻息掩盖。

  单七七平复一阵心情,关心道:“姨姨,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起夜,刚好看到你的消息。”

  单七七心头一紧,“姨姨,你是不是又头痛了,又睡不好觉了?”

  “不是。”

  单七七追问:“真的不是吗?”

  “真的,不骗你。”

  也是,她已经很久没听过姨姨说头痛了,也很久没见过姨姨吃一片药了。

  单七七心疼蓝烟这么晚了还熬着,“姨姨,我已经好了,你快睡觉,我挂……”

  话没说完,她就已经开始舍不得。

  明明相隔这么远,明明看不到单七七的表情,蓝烟却一句话就戳中她心底最深的需要,“不挂了,就这样睡,好不好?”

  单七七捂住瘪起来的嘴,用力点了好几下头,“好。”

  她躺下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缓了缓,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蓝烟的声音响起,“乖,我抱着你呢。”

  单七七满是依赖地“嗯”了一声。

  她用力往手机方向贴了贴,像是真的钻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像是真的听到姨姨的心跳声。

  耳边持续不断的轻浅呼吸,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意识像坠进绵软的云絮里,慢慢往下沉。

  单七七睫毛湿湿地颤着,泪珠挂在末梢,摇摇欲坠。

  其实,她还是会有点怕。

  最近,她总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的姨姨,是一个好特别的女人。

  你该如何形容她,你无法准确地形容她。

  她是生动的。

  会烫成熟的卷发,会化精致的妆容,会像个小女孩一样,把十根手指涂上漂亮的指甲油。

  身处老旧潮湿的筒子楼,也会把生活过得有模有样。

  可她又是空白的。

  她很少诉说自己的过去,不抱怨现在生活的苦,也不炫耀曾经生活的甜。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别人看她的眼光,不在乎物质的好坏,不在乎世间的热闹与繁华。

  她活着,仿佛就只是为了活着。

  可她又什么都在乎。

  在乎单七七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受委屈,在乎单七七每一个细微的情绪。

  凌晨两点,也不会错过她的消息。

  没在一起的时候,烟雾绕过她美艳的眉眼,近在眼前,却远得像触不到的天边。

  在一起的时候,单七七会拥抱她,会亲吻她,会在每一次更近一步的关系里,觉得自己很幸福。

  可就算是情到极致的亲密里,蓝烟也不会失控地尖叫,失态地沉沦,最多会抓紧她的后背,捂住自己的嘴,用那双泛起薄薄水汽的眼睛,看着她。

  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像一汪水,随时会流进一望无际的河流。

  那晚,蓝烟用那双忧伤的眼睛看着单七七时,即使她嘴角含笑,单七七依然会有一种错觉——

  我是正在拥有她呢。

  还是快要失去她呢。

  单七七有多想好好做一个大人,来保护姨姨,此刻,她就有多像一个孩子,用那句哽咽的呢喃,向姨姨诉说她浓浓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