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七七走一步,蓝烟就跟一步,单七七退一步,蓝烟就退一步,单七七红着眼睛,警惕扫视屋子每一个角落,蓝烟就红着眼睛,咬着嘴唇看着她。
因此当单七七一转身,还想再做点什么的时候,直直撞向蓝烟的眼睛。
那双仿佛什么波澜都掀不起的眼睛,此刻盛满饱满欲滴的泪水,一圈一圈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再落,于是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浸得愈发通红,像一块脆弱的玻璃,薄得透亮,一碰就会碎成千片万片。
单七七连呼吸都开始吃力,喉咙像被堵死般发不出声音,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喘气,她觉得自己但凡发出稍微重一点的气息,就会吹碎这双眼最后一点支撑。
她的嘴唇动了又动,嗫喏道:”姨姨,你……别哭。”
话音落下之际,悬在蓝烟眼眶的泪,随着她扯出的忧伤笑容,无声无息落下。
背脊没有弯曲半分,连一丝失态的声音都没有发出,可就是这样隐忍的落泪,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心碎。
单七七慌了,手抬起又落下,想给她擦眼泪,又怕自己带血的指尖弄脏她完美的脸,一双手在半空抖得厉害,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她语无伦次道:“姨姨,我被关起来了,我的手机也被拿走了,我想你,我好想你,我不是故意不回来,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你别哭,别哭好不好,我真的受不了你这样。”
单七七说这些话时,蓝烟一直心疼地摇头,她不需要单七七的解释,一句都不要,只要单七七平安回来就好,只要单七七还愿意回来就好。
又一滴泪落下,蓝烟咬到泛白的唇翘起来,压不住的细细颤音道:“七七,你再多抱抱我吧。”
单七七被她的颤腔弄得泪流满面,一秒钟都不愿意让她多等,紧紧把她揉进怀里。
姨姨从来不会向她索取什么,她不知道姨姨怎么了,她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为什么还是觉得姨姨看着她的眼神里,在她怀里颤抖着消瘦许多的身体里,抓着她肩头衣料不断收紧的手心里,藏着那么多那么多压抑的悲伤。
明明已经很用力很用力在抱她了,为什么,她却觉得像是另一种分离。
“姨姨,抱着你,我抱着你呢……”单七七一遍一遍,像是在安慰蓝烟,又像是在安慰她自己,“我再也不离开你,一步都不离开。”
蓝烟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轻声去哄她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傻瓜。”
单七七抬头,用满是泪水的脸去蹭蓝烟的脸,眼泪都混在一起的两个人,怎么会分开呢?
“姨姨不要哭。”
“好,”蓝烟捧着她的脸,声音闷得厉害,笑容都是赶不走的伤心,“我不哭,你也不许哭了。”
她们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新的泪水,同一时间,从她们眼眶涌出来,哭着哭着,又同时笑了起来。
两个如此相爱的骗子,怎么会分开呢?
-
单七七腿伤很严重,蓝烟想带她去医院看看,她不愿意。
蓝烟便顺着她,换药包扎的事,都是蓝烟亲自来。
屋里窗帘没有拉开过,每次出去再回来,单七七都要把门反锁,一遍一遍检查。
她们做什么都要一起。
吃饭要一起。
单七七吃不下去东西,闻到食物味道就想吐,连最喜欢的双皮奶和虾饺都没有胃口,蓝烟就会把她抱在怀里,掀开衣摆,喂到她嘴里,等她有点开心了,这才把饭一口一口哄着喂给她吃。
洗澡要一起。
蓝烟帮单七七擦身体,帮她吹头发,她就抱着蓝烟的腰,一刻也不撒手,摸哪里都行,怎么胡闹都行。
睡觉要一起。
单七七的腿总是缠在蓝烟腰上,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惊醒,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蓝烟的脸,感受到她的存在,才会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一点。
整整一周,她们的世界,都没有出现过第三个人。
没有刘芬英,没有逃不出的别墅,没有不回复的消息,没有等不回来的人,只有永远拉紧的窗帘,永远反锁的门,只有彼此,她们无时无刻不在拥抱亲吻,无时无刻不在证明这份爱有多坚不可摧。
可是,拥抱不够,亲吻也不够,她们不知道该怎么爱了,才能永远永远。
原来爱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无话可说。
原来当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的时候,身体是会代替语言来表达。
她们用最原始最赤裸的方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屋里,从眉眼到嘴唇,从脖颈到脚踝,抚摸每一寸肌肤,确认每一片温度,记住每一次起伏。
亲密一点,再亲密一点吧。
亲密到把我和你,变成同一个人。
无论单七七做什么,温柔也好,失控也罢,蓝烟都会宠着她,搂着她的脖子亲吻她,伏下身子亲吻她,仰着细颈亲吻她。
她会吻遍单七七身上所有的伤口,吻她腿上结痂的疤痕,吻她胳膊上青紫的淤痕,吻得单七七泪水直流,再把她的泪水一并吻去。
不分昼夜,纠缠呻吟,每一次贴近,都是在说——我在。每一次纠缠,都是在说——别走。每一次到达顶峰的颤抖,都像最无望的祈求——让这一刻,久一点,再久一点。
每一次,蓝烟都会在单七七开始时,循环播放一首歌,做多久,单七七就会听这首歌有多久。
《傻女》,《千千阙歌》,《约定》,《少女的祈祷》,《一生所爱》……
每一首歌,单七七都会记住它的旋律,因为每一次,她们都会做很久。
“为什么?”单七七看着双眼迷离的蓝烟,问,“为什么,姨姨,为什么?”
“别说话,”蓝烟没有停止腰肢的摆动,嘴唇贴紧她的耳朵,“你……听我。”
于是单七七又失去理智了,因为她清晰听见蓝烟柔软的嘤咛声,带着止不住的颤,比缓缓流淌的音乐还要动听千倍万倍。
单七七低头咬住她的脖子,在没有消失的吻痕上,覆上新的吻痕。
蓝烟抓紧她的背,又一声克制的呜咽被她咬在唇齿间,在歌声里碎成一片。
她让单七七听到的,永远都是比歌声更悦耳的声音。
“姨姨,”单七七哑着嗓子,“好好听,还想听。”
“好。”蓝烟更紧地贴住她的耳朵,将那更撩人的音节喘给她听。
“春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她们的呼吸,她们的颤抖,她们最私密的声音,都和这旋律缠在一起,分离不开。
蓝烟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一颤一颤,搂着单七七的脖子,紧绷的身体一颤一颤。
单七七问蓝烟为什么。
蓝烟没有告诉她的是——
时间是最无情的小偷,随着时间流逝,会偷走拥抱的力度,会偷走亲吻的温度,会模糊掉单七七心里她的样子,可一首歌,会永远存在。
循环播放的每一首歌,都是她埋下的时间胶囊。
她们的喘息,她们的眼泪,她们的体温,全都被封存在一首歌的时间里。
也许很多年以后,单七七会在某个落雨的街角,会在某个深夜便利店,会在某个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手机里,再次听到《春夏秋冬》,那一瞬间,所有被时间偷走的东西,还有被时间偷走的她,都会回来。
单七七会想起这个汗如雨下的夜晚,想起此刻她嘤咛的音节,绯红的脸庞,失神的眼睛,想起她们交缠的身体和重叠的心跳。
想起曾经有一个人,那么那么舍不得她,那么那么想陪她到白发苍苍。
想起她筋疲力尽倒在床上,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说的那一声,“单七七,我爱你。”
单七七等这句话,等了好久好久。
她想过无数个蓝烟会说出这句话的时刻,唯独没想过,会是现在。
身体最赤裸灵魂最贴近的时候,一个女人最诱惑的时候,蓝烟在细碎的喘息里说爱她。
单七七激动又虔诚,“姨姨,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