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七七本能仰起头,似是想要亲吻她。
蓝烟从不会拒绝她,多无理的要求都不会,但这一次,蓝烟含泪躲开,“宝贝,别再想我,别再吻我,对不住,姨姨把自己……”
她仰起头,任雨水打湿她的脸庞,凄美,脆弱,却又充满至死不休的骄傲。
对面车上有人下来。
湿湿的长卷发垂落,拂过单七七的脸庞,蓝烟收紧手臂,脸贴着单七七的脸,紧紧抱着她,一双湿润的眼无力看着越走越近的那个人。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蓝烟把手伸进单七七兜里,捏出属于她尺寸的那一枚,攥着单七七的手,让单七七捏着戒指,然后伸出无名指,把戒指推了进去。
她在单七七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哽咽道:“宝贝,我已经嫁给你了。”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再多看看单七七的脸,来人便强行从她怀里把单七七抱走,转过身,快步离开。
蓝烟看着空空的手心,那点余温转瞬即逝,双腿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她还是站了起来,踉跄着跟在后面,可那人脚步快得不留余地。
蓝烟怎么都追不上。
怎么都追不上。
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没讲——
她醒来了,看不到我,要很耐心很耐心地哄她,如果她掉眼泪,不要让她不要哭,她会哭得更凶,如果哄不好,那就告诉她,她的姨姨是把她抛弃的坏女人。
要盯着她按时吃饭,饿久了会胃痛,一样东西吃久了她会腻,要多给她换花样。
那边天冷,她睡觉的时候会踢被子,要记得给她盖被子。
她会痛经,要反复叮嘱她,生理期不要吃冰,不然她会不长记性。
她喜欢虾饺,喜欢双皮奶,喜欢旺仔牛奶,喜欢柚子,喜欢……
要好好照顾她,要好好疼她。
你能好好照顾她吗,能好好疼她吗?
这些翻涌在心里的叮嘱,终究晚了一步,哽咽在蓝烟喉咙里。
紧闭的车门,扬长而去的车子,溅起的水花。
漫天雨夜里,只剩蓝烟一个人。
她一如从前,久久张望,望穿雨幕,却再也望不见她的宝贝。
山高水远,再无归期。
一无所有的蓝烟,用一支舞,送别她的宝贝。
雨声作伴,优雅起舞,将她的不舍,不甘,遗憾,全都揉进凄美的舞步里。
「三十余载春秋,我早已看淡得失同聚散,万事随心,万事随缘。
唯独对你,我不想随心,亦都不愿随缘。
面对你生母,我以一个看着你长大的长辈身份,再三权衡,她能给你远大前程,是我穷尽所有都无法给到你的生活,按理我本该大方成全,放你去行条光明坦途。
可我始终是起了私心,我舍不得你。
你在生母同我之间,毅然选择我,这份心意,我看在眼里,亦都记在心里。
留在你身边,总要存有一点价值。
我给不了你显赫家世,给不了你漫长相守。
但若是短暂的陪伴,可以令你多一秒欢喜,多一秒快活,多一秒心安,那我就有留在你身边的底气。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对我来讲,都是赚了。
你从邶城返来那日,我固然好开心,可同时我也清楚,我能陪你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
是选一个平平淡淡的日子,悄悄离开。
还是故意同你争执冷战。
又或者,讲尽绝情话,把你推开。
我想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会左右为难,始终舍不得同你分开,可我实在不忍心,等到有一日,让你看到我被病痛折磨,日渐不体面的模样。
我没有想过,我们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我多想再多留你在身边一阵子,可我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还能心安理得把你留在身边的理由。
你那么爱我,我却做了对不住你的事。
一想到你知晓之后心里会有多痛,我就实在说不出口。
我没办法再坦然面对你,更没办法坦然同你告别,也不知道还能留下什么话。
我该怎么开口,宝贝。
是坦白我时日无多,又或是随便找个牵强的理由搪塞你。
不管什么说辞,对你而言,都是一种伤害。
我的存在,只会让你的生活不得安宁。
我好像是在拖累你。
我就是在拖累你。
是不是因为我太自私,明明给不了你未来,却还是贪心你能陪我多一点时间,让你和生母之间起了闲隙,让你甘愿过平淡的生活,上天给我的报应。
可我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要报应我一次又一次。
也许是上天在提醒我,我不该再困住你。
但是……
如果生命会有奇迹,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有一日,你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我们能不能再重逢。
算了,算了吧。
宝贝,你拥有不平庸的家世,你注定不该像我一样过平庸的日子,我的世界太小了,你的远大理想,不该为我止步不前。
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值得拥有一个更美好的未来,值得拥有一段更完美的爱情。
把我当作你年少时的一段路吧,走过了,就别回头了。 」
蓝烟扬起红唇,双眼含泪,以最美的姿态,对着车子驶离的方向,行了一个优雅的公主礼,像是一场最盛大的谢幕。
谢谢你,像一份礼物,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谢谢你,爱我一场。
谢谢你,给我一段这样美好的记忆。
雨还在下,蓝烟去哪了?
她又变成一缕无依无靠的烟,又一个人去世间流浪了。
第113章
天亮了,雨停了。
单七七睁开眼,蓝烟不在了。
她呆滞的视线环视奢华的房间,脑袋一阵眩晕,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极致的恐慌顺着脊椎向上窜。
她不是已经逃出来了吗?
她不是正在准备向姨姨求婚吗?
她们不是都已经计划好未来了吗,她们不是说好从此以后,安安稳稳过她们的小日子了吗?
她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了。
现在是在做梦吗?
还是说,那些天,幸福的一切,才是在做梦,她其实从来都没有逃出去。
分不清了,一点都分不清了。
“姨姨。”
“姨姨?”
单七七跪坐在床上,看看这,唤一声,看看那,再唤一声,好像多唤两声,姨姨就能突然从某个地方出现,然后笑着对她说:“宝贝,别怕,姨姨在。”
姨姨哪去了。
姨姨,我这是在哪。
这时,房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单七七眼里闪过亮光,一声惊喜的姨姨过后,她手忙脚乱地下床,赤脚就往门口跑。
姨姨,你来接我回家了对不对。
房门打开,看到面前的人,单七七踉跄着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摇头。
身体晃了晃,嘴唇颤了颤。
假的,都是假的。
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太幸福了,才会做这种可怕的噩梦,她要继续去睡觉,过会儿,就能从姨姨怀里醒来了。
脸刚埋进枕头,眼睛都没闭上。
刘芬英残忍打碎她的幻想,“七七,你睡太久了,快起来吃饭。”
单七七捂住耳朵,不听,不想。
她要赶紧睡着。
睡醒了,就不怕了。
眼睛闭上没两秒,刘芬英又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那个女人,她走了。”
单七七眼泪断线一样往下流,她紧攥被角,呜咽声已经止不住,还是不愿睁开眼睛。
刘芬英再一次说:“她不要你了。”
几乎是下一秒,单七七就从床上坐起来,泪眼模糊道:“姨姨不会的,你骗我。”
“七七,我真的没骗你。”
“不可能,姨姨最爱我了,姨姨最舍不得我了,她不会丢下我的,一定是你欺负了姨姨,一定是你又让姨姨受委屈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