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烟不起波澜的眉眼,在庄既红提到她唯一的软肋时,掀起一丝颤动,她仰起头,过了很久,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放过她吧。”
放过她吧。
别再折磨她了。
她还是个孩子,她何其无辜。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走不出的死局,她们就没想放过她们。
逃到天涯海角去好不好,再陪她多一点时间好不好,然后呢,残忍地向她坦白——我在你沉睡的时候,同别人发生了关系,以你很期待但未曾有过的模样。
还是瞒着她,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含笑和她缠绵。
蓝烟能够留在单七七身边的理由,从很多,到很少,到渺茫,到现在,一点,一点点,都没有了。
她们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告诉蓝烟——你根本就护不住她,你的存在,只会拖累她。
“刘芬英的车,停在别墅外路口。”
蓝烟僵立很久,转身看向庄既红,每一个字出口,眼底水光都要晃一下,语气里撑着最后一丝体面的妥协,“我不报警,我送她走,我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你们放过她,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
“你要说话算话,如果你们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回来把她接走。”
“骗你一句,不得好死。”
蓝烟静静看着单七七很久,眼眶红到最厉害的时候,她弯下虚弱的身子,将单七七拦腰抱起来,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宝贝,走了,姨姨送你回家。”
庄既红看着蓝烟支撑不住的身影,终究是于心不忍,快步追上前,托住单七七的背,“我来吧。”
蓝烟冷脸躲开,“你别碰她。”
庄既红的手愣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蓝烟摇摇欲坠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后悔吗?
亲手把自己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折磨成这般模样,后悔吗?
她摸了摸心口,还在跳,但她已经感知不到任何喜怒哀乐。
她走到床边,视线越过那堆指套,看见枕头上一根长卷发,她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一个盒子里,和很多根这样的头发放在一起。
画板支在面前,她捏着一支炭笔,一笔一笔复制出等了这么多年,蓝烟终于躺在她近在咫尺的地方,那张生动的容颜。
炭笔顺着指间掉落,她伸手,想要触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眼见就要碰到,手却缩了回来。
就像她看着昏睡的蓝烟,指尖碰一下都舍不得,可是为什么,她却做了那么多伤害蓝烟的事。
她记得,她对蓝烟的爱,一开始,并不是这样。
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
她仰靠在椅背上,泪流不止。
阿烟,病历是假的,发生关系是假的,我也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年龄是假的,生日是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她撕开一枚指套,对着蓝烟的画像,就像刚才,对着昏睡的蓝烟,进入了自己。
「我叫庄今寒,邶城人,三十七岁,我的家族在政商两路皆有根基。
我第一次见到蓝烟,并不是在粤城。
那一年,我十二岁,几家贵族学校合办的夏令营结束那天,人来人往,我偏偏一眼看见了她,人群里的她,实在太过出挑,眉眼上挑,身姿优雅,像只骄傲的小狐狸,我想认识她,很遗憾,没来得及,她被家里派来的车接走了。
一眼难忘。
山河辽阔,人海茫茫,南北相隔千里,或许我们之间本就藏着冥冥之中的缘分,兜兜转转,我又遇见了她。
我一眼把她认出来。
彼时的她,身上少了一种我初见她时的东西——明媚。
她穿着旗袍,站在海边抽烟,漂亮的长卷发随风飘荡。
海浪一层高过一层,她却没有往后退。
那是单七七不曾见过的蓝烟。
荒芜,沧桑,落寞,萧条,绝望,留给晚风,海浪,和远远望着她的我。
我走上前,就这样,我们认识了。
蓝烟这个人很特别,很容易被她吸引,她对万事万物都没有探索欲,不问我姓甚名谁,不问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日子久了,我们渐渐熟络。
我调查得知,她家里出事了,才落到那般境地,她不愿多提,我也不多问,我只问她,欠了多少债,她说,三百万,我说,我借你,她说,朋友之间,不要牵扯利益。
我总觉得,我和她之间,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我希望能够因为我的出现,让她变回曾经那个明媚的她。
我隐姓埋名,融入她身处的环境里,我觉得同甘共苦的两个人之间总该产生一些旁人无法比拟的羁绊与默契。
我骗她说,我比她年长几岁,希望她能多依赖我一点,其实我的生日比她还要小几个月。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想太想走进她心里,不想只以朋友身份。
我们真正交心,是有一晚,场内有人对她言语轻佻。
我替她出了头,把那人打进了医院。
过后她问我,你就不怕吗?
我看着她说,想要的,不择手段都要得到手。
我在试探她,可以接受真正的我吗?
她说我,答非所问。
她又问我,想要什么?
我笑着沉默。
想要你啊。
我不敢说,因为她根本就无心情爱那些东西,我怕说出口,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又问她,你不觉得我很偏激吗?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们是一路人。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以朋友身份过一辈子又何妨,直到后来,单七七出现了。
所有所有,都变了。
我眼睁睁看着因为单七七,开始变得明媚起来的她,那一刻,我心里不是为她感到开心,我的嫉妒心,与日俱增。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如果不是我,为什么缘分总会给我一种,我和她应该是天生一对的错觉。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她言语轻挑的人,可是到最后,我却用最轻挑的言语伤害了她。
我想让她做回那个明媚的她,可是到最后,我却亲手毁了她的明媚。
我舍不得她皱眉,舍不得她难过,可是到最后,她的痛苦,都是我带来的。
嫉妒这种东西,真的很可怕,会把一个人,变成连自己都感觉陌生的疯子。
阿烟,太久太久了,我的人生一直在围着你转,你让我怎么走出来,我爱了你究竟有多少年,也许不止十六年,但那都不重要了,因为无论多少年,你的心里都不曾有我。
你怕她受委屈,你放心不下她,所以你会好好活下去,我知道的,因为我了解你。
不爱我,那你就恨我吧,永生永世恨我。
有多爱她,就有多恨我。
至少这样,在你往后漫长余生里,我也算是特别的那一个,你永远也忘不掉我了。 」
-
灰蒙蒙的雨夜里。
蓝烟抱着单七七,脚步虚浮,一步一踉跄朝路口那辆车走去。
像是当初她将单七七抱回家里一样。
只不过那一次,是开始。
而这一次,是离别。
车窗半降,刘芬英衣着华丽,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冷漠的目光看着她们。
没有要下来帮扶蓝烟一把的意思。
任由通体脱力的她,一步比一步艰难。
刘芬英不会懂的,蓝烟并不觉得累,相反,她有多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这样,她就能留住这七年朝夕相伴的温存多一瞬,就能抱她的孩子,多一点时间。
她一直挺着脊背。
虽无权无势,虽无名无分,但她还是想撑住最后一丝体面,将她养了七年的孩子,好好交还回去。
可身心早就被煎熬抽干力气,行至过半,踉跄的身形颤了颤,她直直跪在潮湿的雨夜里。
一抹悲哀的笑从唇角涌出。
连抱你都抱不稳,怎么护得住你。
蓝烟跪坐在地上,没有弄脏单七七,把她放在自己腿上,托着她的背,低下头,深深凝望怀里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