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了动唇,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庄既红开了盏小夜灯,曲起胳膊支着头,笑看她,“阿烟,我很快乐,你呢?”
蓝烟失神的眼眸一点一点睁得通红,瞳孔微颤,不可置信的声音像一面裂开的鼓皮,敲开全是颤音,“你到底在说什么?”
庄既红笑意更深,“阿烟,这才过去多久啊,你怎么就忘了。”
蓝烟一下一下轻咬蜷缩的指节,眼里蓄满无助的泪水。
庄既红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的手,从蓝烟眉骨滑过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嘴唇,带着毫不掩饰的回味。
“干嘛这么看着我啊,阿烟,你怕我吗,你恨我吗,你觉得我恶心吗,”庄既红紧紧盯着她,像是在埋怨她,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一字一顿,咬得无比清晰,“刚才你躺在我身下浪.叫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哦。”
轰——
又是一声闷雷声,沉沉地碾过云层。
可蓝烟此时此刻听见的,是心底支撑她的东西碎掉的声音。
她的信念没了,她的呼吸断了,整个人就那么凝固在空气里。
她面无表情看着庄既红。
就那么看着。
嘴唇在细细地发抖,肩头也是,眼白一格一格染上血丝,水光一层一层叠上来,像是一道裂痕,在一件完美无瑕的瓷器上无声生长。
泪水几乎就要涌出。
可她笑了。
然后微微仰起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除了单七七,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落泪,她的脆弱,她的眼泪,她的所有,都只属于单七七一个人。
可是现在,不是了,不是了。
七七……
她想起单七七要跟她求婚时的期待,想起点燃蜡烛,她们闭上眼睛前,单七七想要亲吻她的渴望,想起单七七每一次抚摸她,对她的迷恋。
那些都是真的。
可眼前这些是什么?
一切都荒诞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她一动不动,目光慢慢变得涣散,支离破碎,却依然活一秒,就骄傲一秒。
下一瞬,她空洞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床边沙发上,单七七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
“七七。”蓝烟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哽咽话音落下,她就低下头。
很久很久,久到嘴唇出现一道血痕,她还是下了床,蹲到沙发旁边,温柔似水的眼神看着她,伸出手,想抚平她紧蹙的眉头,想告诉她——别做噩梦,姨姨在。
不知为何,指尖蜷缩一下,那只手停在半空几秒,随着蓝烟嘴角扯开的那一抹极破碎的笑,缓缓收回,只能收回。
庄既红跟着下床,站在蓝烟身后,“阿烟,我还没说完呢,你不想听啦。”
蓝烟想要捂住耳朵,但她没力气了,那是一种极致的自我放逐,活着或者消亡,都无所谓了。
“我再仔细帮你回忆回忆,你贴上来的时候,很软,比我想象得还要软,你抱着我,你吻我,你在我怀里扭得好享受,一会儿说不要了,一会儿说还要,你欲求不满地看着我,整张脸都是被c开了的样子,你当时好大声啊阿烟,你知不知,我们做了有多久。”
庄既红说这些话时,是雨声最大的时候,是雷声最响的时候,是闪电劈得最亮的时候。
于是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蓝烟已经分不清哪一声是雨,哪一声是雷,哪一声是从身后那张嘴里发出来的。
雷声,雨声,肮脏的话语声,从此在她心里,变成同一种声音。
蓝烟没有失态,没有崩溃,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落,她像是很在意这件事,又像是一个想要求生的人,想要在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再多给单七七一点快乐,而今,她终于不得不放过手里最后一根稻草,剩下的是什么,麻木,无穷无尽的麻木。
她跪坐在地上,美丽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想抱抱她可怜的孩子,想唤醒她可怜的孩子。
然后呢?
继续那段没有完成的求婚吗?
她自责地看着单七七,心疼地看着单七七,无望地看着单七七。
这时,庄既红弯下腰,凑在蓝烟耳边,语气充满病态的愉悦,“阿烟,你一遍一遍取悦我的时候,单七七可就在旁边听着哦。”
话音落下。
被欺负了这么久的蓝烟,隐忍的泪水终于没忍住滑落,她咬住委屈的唇,站起身,啪一巴掌,甩在庄既红脸上。
第112章
庄既红没有羞恼,眼底窜起兴奋,捂着发烫的脸,戏谑一笑,“打这么轻,调情呢?”
她就是想要激怒蓝烟,想要蓝烟的情绪为她而波动,只要能在蓝烟心上掀起一点涟漪,她就会涌出一股变态般的快意。
可她没有如愿。
蓝烟眼底藏着难言的受伤,身姿却依旧端稳,不发怒,不失态,漠然地注视这间屋子,长卷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垂动,看着看着,所有情绪都凝成眉眼间一缕淡得化不开的愁。
如果她能早有防备,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整面墙,贴满蓝烟的画像。
有她吹风的侧影,有她走路的背影,有她抽烟的模糊轮廓……
铺天盖地,都是庄既红压抑数十年的执念。
“阿烟,你看到了吗,看到我对你的爱了,我爱你,我一直一直都爱你,不是一年两年,十六年,整整十六年了阿烟。”
“我那么爱你,你难道就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吗?”
“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可以一直以朋友身份守着你,陪着你,可偏偏她出现了,从那之后,你的眼里,心里,从此就只装得下她一个人,你再也看不见在你身边守着的我,我这么多的守候,一文不值,全都一文不值。”
庄既红的声音凄厉非常,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给蓝烟看看。
若是这番剖白,放在今夜之前。
蓝烟说不定还会安慰她几句,因为这些年在夜场,多少人对她虎视眈眈,可她从未陷过险境,她知道,是庄既红暗中在保护她。
可那些过往同甘共苦的情分,全被庄既红亲手给毁了。
任她说的再痛,再卑微,蓝烟都无动于衷,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旁人故事。
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表情都没有。
蓝烟转过目光,看向那面落地镜。
镜中映出她一身凌乱的旗袍松着扣子,白皙的脖颈上吻痕深浅交错。
她抬手覆上去,心底一片纷乱,她根本分辨不出这些痕迹,究竟是谁留下的。
前几日,单七七在她身上,真的很疯狂。
终究还是心存一丝侥幸。
蓝烟开口:“你是在骗我吗?”
“我爱你,自然是真的,怎么会是骗你。”
“我说的是,我们真的发生关系了吗?”
庄既红面色僵住,片刻后,她满脸自嘲,她掏心掏肺的告白,居然就这样被蓝烟忽视不见。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庄既红微微俯身,直视蓝烟的眼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但你还是允许我走近你,因为你不喜欢这个世界,你更喜欢具有反叛精神的人,既然你喜欢这样的人,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她说的没错,但这并不代表,蓝烟会爱上每一个具有反叛精神的人。
蓝烟无力摇了摇头,不愿再同她多讲一句话。
她转身,只想尽快带单七七离开这里。
“等一下。”庄既红骤然喊住她。
蓝烟背影一晃,灵魂和身体好似分了家。
她不知道庄既红还要再讲出什么下三滥的话,她已经很坚强很坚强了,可她真的再也承受不住再多一点打击。
“就算我肯放过她,刘芬英也不会,只要她还跟你待在一起,不出一个月,她就会一不小心被开除学籍,就算她幸运,顺利毕业,但之后,业内没有任何一家公司,会敢录用她,如果你想让她这么多年寒窗苦读都白费,像你一样一辈子混迹在夜场,那你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过,然后报警,我不介意在警局当着单七七的面,一五一十把我对你做的事,全部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