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禁区(163)

2026-06-11

  店员推门出去,伸手收走倒扣在桌面的书,还有压在下面的一盒阿里山茉莉。

  再把摇椅搬进去,她喘了口气。

  这家书店,今年一月份开业。

  老板是个很漂亮很有气质的女人,总喜欢坐在门口摇椅上晒太阳,好像这样就能晒去湿漉漉的什么,有时点一支烟,望着烟雾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可她又有点神秘。

  每逢这种阴云密布的天气,只要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无论会不会真下雨,她都不会出现。

  店员猜想,可能是去接小孩上学放学了,因为她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小孩应该年纪不大。

  她知道老板结婚这事,是因为她看到老板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就问了一嘴。

  老板点头。

  又问了老板有没有小孩,老板又点头。

  但她从未见过老板的爱人和小孩。

  只知道她已然成家,别的,完全不知。

  不是本地人,有时经常会说出一两句她完全听不懂的粤语。

  比如昨天。

  当时老板坐在摇椅上,看了会手机,突然把书倒扣在桌上,不是很用力那种,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像是在……生闷气?

  她回来店里,把唱片机关了,拎着手包走的时候,红唇翘了一下,“晚晚留情,拈花惹草。”

  此刻,店员看着外面的雨,重新打开唱片机,舒缓的粤语歌曲缓缓流淌而出,恰好接上昨天被老板暂停的旋律,“春天该很好,若你尚在场……”

  -

  会客室。

  苏静看到单七七推门进来,站了起来。

  单七七迈步到她面前,不热不热道:“好久不见,苏总。”

  一句问候,让苏静眉眼漫上尴尬,她伸手请了一下,“单总,坐。”

  单七七坐下。

  苏静这才跟着坐下。

  七年前,苏静高高在上,以全然俯视的姿态打量初出茅庐的单七七,言语间尽是对她的轻蔑。

  时移世易,世事轮转。

  当年被轻视的后辈,如今身居高位。

  可苏静人老了,干不动了,也没了早几年的傲气,这些年苏氏集团守着老本,止步不前,纵使当年能够和英达较量几下,可现在的英达自单七七掌权后,发展势头一日盛过一日,前路更是一片大好,

  现在,是她苏静想要攀上单七七这棵大树。

  想不到,她还有拉下老脸这一天。

  苏静压下心头难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开口就是道歉,“单总,过去的事,我想跟你诚恳地说一声,抱歉。”

  单七七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用事的小孩,胸襟格局早已今非昔比,商场沉浮多年,人情恩怨不过过眼云烟,她只谈利益,只要利益筹码给的足够重,其余的事,那都不算事。

  单七七看眼腕表,淡淡抬眸,“苏总有话不妨直说。”

  苏静神色恳切,“提出这个请求,是委屈了单总,不知道我们苏氏,是否有幸,能和你结一场商业联姻。”

  “理由。”

  “我知道你有意往那个位子上走,但董事长位置突然更叠,势必会引发一系列不好的影响,我想你也是在顾虑这个,所以仍然在观望,若是苏氏和英达能够深度绑定,对外释放的就是长期共赢的信号,你借着这个风头,顺利接任董事长的位置,我想,会顺利许多。”

  单七七轻轻摇头,“不够。”

  “什么?”

  “你所说的条件,不足以让我心动。”

  苏静早在来之前,就做好万全的准备,她继续说:“单总难道甘心一直与庄氏平分秋色吗?”

  单七七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苏静趁热打铁,“单总,你尽管放心,皎皎这个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她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这场联姻,只是对外做表面功夫,等日后你彻底稳住根基,英达也不会再因变故被庄氏借机牵制,对面宣布接触联姻也不迟。”

  “你想要什么?”

  苏静起身,朝单七七鞠了一躬,“往后,无论我在不在,如果苏氏遇上难关,都希望单总能够看在情分上,伸手拉一把。”

  “为什么是我?”

  苏静笑道:“因为单总,往后能走到的高度,远不止一个英达。”

  就差最后一步了。

  眼见就要走到顶了。

  联姻是最快最万无一失的办法。

  单七七揉了揉额角,淡声道:“我考虑一下。”

  -

  即使杳无音讯,单七七也怕蓝烟误会。

  那些花边新闻的事,李玥没敢跟单七七讲过。

  不然单七七连唯一排解愁绪的地方都没有了,李玥真担心她会熬出什么心理疾病。

  下属都是守规矩的人。

  单七七更没闲心关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间酒吧,她也是心情实在低落到不行,才会过来一趟。

  本来私密性极好,不知怎就被拍到了。

  蓝烟刚离开的头几个月,单七七夜夜失眠,只能靠褪黑素勉强撑过每一个长夜,后来她不再依赖药物,日日把自己忙到身心俱疲,累到沾床就能睡去。

  可是离她心心念念的终点越近,能拼能奔的目标越少,闲下来的时间就越多,她对蓝烟的思念就一发不可收拾。

  最近,她来这间酒吧的次数多到频繁。

  圈子里的人都传开了,说只要打扮成那副模样,抽一支烟,唱一首歌,单总就出手阔绰到离谱。

  当然,不乏有想往她床上爬的人,可只要她感觉到了,就没有再见到她的机会了。

  众人议论纷纷。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会让单总痴情至此。

  今晚。

  那个女人已经在单七七面前坐了很久。

  李玥来回打量好几遍,实在看不出这女人和蓝烟有半点相似,可单七七偏偏半天都没让她走。

  单七七一支一支抽着蓝烟喜欢的烟,熟悉的味道漫入鼻腔,本该是刻进骨子里的气息,可她闭了闭眼,心底却一片空茫。

  她用力把记忆拼凑,却怎么也拼凑不出蓝烟的轮廓,记不起她说话时慵懒的语调,记不起她低眉浅笑时妩媚的模样。

  最亲密无间的那个人啊,为什么连回忆都如此陌生。

  连一张清晰的脸,一句熟悉的声音,都再也抓不住了。

  站得越高,就越想她。

  好想好想,真的好想。

  想念潮湿的莲花巷,潮湿的筒子楼,潮湿的小屋,潮湿的天气,潮湿的爱意,潮湿的眼泪,潮湿的情话,潮湿的她,潮湿的吻,潮湿的缠绵,潮湿的她们……

  那栋爬满青苔的筒子楼里,连廊衣服总是晾不干,一推开门,扑面而来全是闷闷的湿气,墙皮被泡得剥落,露出青灰色的砖,水泥地潮乎乎,踩上去会留下浅浅脚印,就连被子,也要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才能焐得干燥。

  那时她什么都没有,没有豪宅,没有豪车,没有动辄上亿的合同,只有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她们拥抱,亲吻,下雨的夜晚,听着窗外的雨声,在吱呀作响的床上缠绵。

  一片潮湿,一片潮湿。

  禁区之内,她回不去。

  禁区之外,她走不出。

  单七七突然转头问李玥,“我们真的在一起过吗?”

  李玥愣了下,点头。

  单七七吸了口烟,看着对面那个穿旗袍,留长卷发的女人,“你会唱广东爱情故事吗?”

  女人笑着点头,“会。”

  李玥觉得单七七很不对劲,单七七已经很长时间没在她面前提起过蓝烟,连忙提醒,“她不是她。”

  她当然知道。

  她只是……

  单七七仰了仰头,说:“唱。”

  熟悉的旋律流淌,陌生的声音响起。

  单七七一口一口吸烟。

  这个女人是谁,一点都不重要,不过是恰好这一刻,她积压的思念累积到临界点。

  她忽然发觉,记忆真的有期限,时间过得久了,往事就会变得虚幻,像一场抓不住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