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时,回望十二岁之前,那段没有蓝烟的童年时光,遥远得像一场梦。
如今她二十六岁,再回头去想那七年和蓝烟挤在潮湿小屋相守的日子,竟也遥远如同浮生一梦。
分开的时间太长太长,她开始怀疑生命里是否真的出现过蓝烟这个人。
相伴七年之久,谈情说爱的时间不过四个月,温存的缠绵太少太少,她开始怀疑她们是否真的在一起过。
自蓝烟离开后,单七七很少碰酒,就算应酬,她也不会让自己喝醉,因为就是因为那两杯红酒,让她一觉醒来,失去了最珍贵的所有。
可是今夜,六年多了,她第一次喝到酩酊大醉。
她对李玥说:“往后,不要再找那些人过来了。”
连姨姨一根头发丝都学不来。
连让她想再看姨姨一眼,再听姨姨一遍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李玥将单七七送回那栋别墅。
这栋别墅里,从客厅到走廊,从卧室到衣帽间,全都挂满各式各样的旗袍,单七七不知道蓝烟的品味有没有变,于是素净的,艳丽的,温婉的,复古的,长款,短款,每一件都是顶奢定制,每一寸布料都极尽考究。
陈列柜里,旗袍压襟琳琅满目。
一旁的置物架里,限量款和绝版包包总是在第一时间被送到这里。
鞋柜里,各式高跟鞋一字排开。
珠宝首饰,钻石项链,高定香水,限量彩妆,所有名贵好物,这里堆积如山。
单七七准备齐全,只等姨姨回来,任她挑选。
她拥有了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但她宁愿一无所有,只想回到一个人身边。
脚步虚浮的她,踉踉跄跄朝房间中央走去,
那里,立着一个人形模特。
上面套着一身定制婚服旗袍。
是她为姨姨准备的嫁衣。
六年多了,单七七第一次借着酒意,褪去凌厉的外壳,做回姨姨的小孩。
第一次如此放纵自己,放任思念,委屈,偏执。
她轻抚旗袍冰凉的面料,孩子般依恋,依偎在模特肩头,眼里满是伶仃落寞,泪水终于在酒意的纵容下,无声滑落,“我什么都不要了,能不能把我的姨姨还给我。”
她牵着模特的手,将一枚更奢华的钻戒,无比虔诚地戴在模特手指上,一遍遍呢喃,“回来吧姨姨,回来就结婚,结婚好不好啊姨姨。”
-
单七七最终还是点头应下这场联姻。
她不愿拖沓,只想速战速决。
等她亲手拔掉那两个眼中钉,自会第一时间对外解除婚约。
她想,如果姨姨正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知道联姻对象是苏皎皎,一定会理解她的用意。
三天后。
邶城铂悦酒店,英达和苏氏举办联姻官宣晚宴。
受邀宾客不止商界巨头,各行各业精英名流皆在受邀之列,包含医学界翘楚,律政精英,文化艺术界名士,还有各路主流媒体悉数到场。
宾客满座,喧嚣满堂。
酒店外。
一位一看就很有学识,鬓发花白的女士递出邀请函。
侍者躬身接过,展开核验,随即恭敬欠身,“孙院长,请进。”
孙院长朝身旁女人伸出颤巍巍的手,“快搀着我点,一把年纪了,还得操心你这事。”
女人侧过脸,说了什么,侍者并未听清,只是目光不自觉被女人吸引。
侍者痴痴凝望女人背影许久,直到那随着摇曳生姿的步伐流淌的长卷发,消失在眼前。
第116章
面对一众主流媒体的镜头,英达与苏氏正式官宣联姻,简短的签约致辞仪式尘埃落定,晚宴就此开启。
苏皎皎一袭华贵礼裙,周旋在宾客之间,接受各方祝贺。
寒暄间隙,她总是忍不住心不在焉地回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单七七。
她瞒了苏静一个秘密。
她从未交过什么女友,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心底始终只有单七七一个人。
她奢望这场始于利益的商业联姻,终有一日,能熬成真情相守。
单七七一身纯白高定西装,安坐于主位,眉眼沉冷,不言不语,周身自带极强的上位压迫,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淡淡垂眸,轻轻摩挲起来,好想好想,越是热闹的时刻,越是想她。
她已经走到无需讨好任何人的位置,可是又有什么意义。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一旁的侍者立即端着香槟托盘躬身准备,单七七起身,礼貌说几句话,拿起香槟浅抿一口便放回去,已然是给足对方面子。
白发苍苍的孙慧珍,这位医学界德高望重的老者,一身中山装,独自坐在不起眼的地方。
她盯着单七七看了又看,时不时点下头,似在暗自满意什么。
看着看着,孙慧珍将目光移向入口方向,都八点了,到她睡养生觉的时间了,她嘀咕道:“再不来,老太太我就要睡着了。”
苏皎皎走到单七七身边的位置坐下,侧过头问:“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
“七七,待会儿……”
单七七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苏皎皎,摩挲钻戒的动作始终没停,“待会儿,你就去找你女朋友。”
她的语气说不出的漠然,并不是她有意针对苏皎皎,而是她现在就是这样的人,高位之上,她习惯用最冷静最抽离的姿态待人接物,习惯了无论多么汹涌的情绪,都可以不留痕迹地收敛。
“放心,这场联姻不会影响你的私生活。”
苏皎皎眼底光亮慢慢淡下去,溢满藏不住的失落,想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女朋友,想说她的心从未变过,想说……
她望着前方的目光,骤然一滞。
黯淡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诧异,接着被极致的惊艳填满,连呼吸都变重了。
大概是她的呼吸声太大,单七七看了她一眼,然后随着她的目光,和她看向同一个地方。
然后,单七七眼中的一切瞬间失焦。
水晶灯的碎光,碰杯的声响,旁人的谈笑,声色光影全都化作一团模糊晃动的色块。
每一团声色块里,都嵌着一声秒针的滴答。
时间于她从来不是流动的河,是生锈的铁链,一环扣着一环,每一环都铸着“离别”二字,她被捆着,绑着,麻木地往前走了2389个日夜。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谈笑的人群剪影里,直到一道艳红身影,让人目不转睛的女人,让她朝思暮想的蓝烟,自光影缝隙间摇曳而出,带着筒子楼永远散不去的潮湿水汽,从将近七年的时间迷雾里清晰起来。
那一刻,2389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炸成漫天飞舞的粉末。
新的时间,重新开始跳动。
第一秒,她看见那裹身的酒红旗袍。
第二秒,她看见那摇曳生姿的步伐。
第三秒,她看见那成熟的长卷发。
第四秒,她看见那含笑的红唇。
第五秒,她看见那撩人的眼眸,穿过人群,穿过时间,朝她看了过来。
单七七不敢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她怕这只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怕又是一场梦,怕下一秒,一觉醒来,又被拉进那个没有蓝烟的第2390天。
可蓝烟就站在那里。
隔着十几米的人声鼎沸,隔着2389天的杳无音讯,活生生站在那里,风情万种站在那里。
新的时间还在缓慢而坚定地走着。
一秒,两秒,三秒。
单七七的耳朵里再也没有秒针滴答的酷刑,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和这新生的时间,严丝合缝地同频共振。
每一秒,都在告诉单七七——
你的心,活过来了。
你的天,亮了。
你的姨姨,回来了。
可是现在的单七七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热烈的小孩子了,不会失控地起身,不会让眼泪往外流,不会跌跌撞撞地扑进她的怀里,不会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她诉说心里的委屈。
心中翻江倒海,她却没有动,没有做出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泛红的眼睛,替她拥抱她失而复得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