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禁区(28)

2026-06-11

  单七七心中一阵恶寒。

  阿恣又说:“客人摸大腿就当不知道,常有的事,要是拉你进厕所,你就找借口推脱,千万不要跟着去,不然……”

  她露出一个成年人都懂的眼神。

  这完全超出单七七可以接受的范畴,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她根本不会知道,原来推酒不止是推酒。

  从前,巷子里那些对蓝烟的污言秽语,她一个字都不信,但现在,她不敢去深想了。

  阿恣塞给单七七一个冰桶,“试试看,从最边上那台开始。”

  她推了下单七七的背,“去吧,记住啊,嘴要甜,人要灵,别当他们是人,就当他们是随时会掉的钱包。”

  单七七心不在焉地点头。

  她站在一号卡座边上,学旁边穿梭自如的推酒妹,试着扯动嘴角,可她无论如何都露不出那种媚笑。

  蓝烟教她一往无前的勇气,却没有教过她低声下气的谄媚。

  就在这时,卡座里的秃头男人抬头看向单七七,油腻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新来的?”

  单七七忍住想把冰桶扣到他头上的冲动,深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进入这个场合该有的角色,“是的,先生。”

  秃头男人拍了拍身边空位,“坐下啦,陪我饮一杯。”

  单七七走近两步,还没坐下,一股浓重的气息进入鼻腔。

  那不是酒气,是从毛孔里蒸出来的酸腐体味,穿透空气中浮动的香水味,冲得单七七直想作呕。

  “坐啊。”男人催促。

  单七七实在无法继续下去,胃里的东西就要吐出来了,她强忍着恶心说:“不好意思先生,我有点不舒服,失陪了。”

  说完,落荒而逃。

  ——我不适合这里。

  这句话自心底涌出时,她忽然意识到,谁不想体面活着,何况是像蓝烟那样要强的人,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会愿意屈尊给人赔笑脸。

  当年蓝烟妈咪第一次抱着冰桶站在那里,面对第一个主动搭话的客人,是不是和她是同样的心情。

  她有说走就走的底气,那蓝烟呢?

  夜场外,单七七弯腰在垃圾桶前干呕,想了好多她从前从未想过的事。

  两个女人的闲聊声,传进她的耳朵。

  “红姐怎么了?”

  “不知道啊,听阿恣说她们在休息室待了好久,然后就看到蓝姐搂着她,急匆匆走了,都不知道去哪。”

  “……”

  后边的话渐渐低下去,听不清了。

  单七七直起腰,没有一听到庄既红的名字就发癫,嫉妒的确很强烈,让她想要立刻冲到蓝烟面前,找她质问。

  然而另一种情绪,更为强烈。

  是心疼。

  她静下心来想了好久,做了一个决定。

 

 

第22章 

  这个决定对单七七来说,真的很折磨。

  她讨厌庄既红亲近蓝烟,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可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人比她更爱蓝烟,那一定是庄既红。

  去外地两个月固然有风险,但有庄既红在,蓝烟就不会有事。

  单七七能看出来,蓝烟想去,是顾及她的感受,迁就她的心情,才选择拒绝这个机会。

  那不是一百两百,是整整二十万,蓝烟需要熬多少夜,陪那些男人饮多少酒,赔多少笑脸,才能赚到手。

  单七七已经提前预想到蓝烟离开这两月,她会有多煎熬,没关系,比起蓝烟在那种地方受罪,她的心是妒是痛,算不上什么。

  她在外面站了足足一个钟头,想清了,想透了,这才骑着单车原路返回莲花巷,一步一步踏着台阶上楼,每一步都将决心焊死。

  来到304,推开屋门。

  迎面是一阵老旧昏暗的光,她愣了下,抬头朝屋里看进去。

  窗开着,又热又闷的风漫进来,吹动那面褪了色的窗帘,蓝烟背对门,身上那件旗袍料子很旧,墨绿色的底,上面绣着几枝兰花,粗糙的手艺,被她妖娆的身段一衬,倒显得活色生香。

  她曲着右臂,指间夹一支烟,半晌没有递到唇边吸一口,看着窗外不知哪里的虚无。

  “蓝烟妈咪。”单七七轻唤一声。

  蓝烟这才转过身来,烟雾掠过她的眉眼,她没有即刻讲话,氤氲疲惫的眼缓慢眨了下。

  烟灰无声坠落,蓝烟将烟蒂按熄在铁皮罐里,朝单七七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很近,近到单七七能看到蓝烟旗袍领口的细小线头。

  忽地,蓝烟鼻翼动了动,她扯住单七七的衣领,将她拉近到身前,前胸几乎抵着前胸,从她的脸颊闻到耳根,久久停在那里,“有烟味。”

  单七七睫毛一颤,别开燥热的脸,“同朋友吃饭去了。”

  换别人妈妈,会多问几句——同哪个朋友,男仔还是女仔?

  蓝烟退开半步,淡淡道:“知了。”

  一句多余的都不问。

  蓝烟给她绝对自由,很少干涉她的私生活,顶多嘱咐两句,唯有她整日出没的夜场,是她绝不允许单七七进入的禁区,触之即怒。

  以前单七七不懂,现在她明白了。

  单七七没有提蓝烟跟庄既红去哪的事,如果提了,她可能没办法继续接下来的话,生怕自己会反悔,她语速快到有点发飘。

  “蓝烟妈咪,你同我讲的那个工作机会,确实顶好,是有风险没错,但有红姨在你身边盯着,我就一百个放心,总好过在夜场挨生挨死赚辛苦钱,不如就去试试,我同意你去。”

  蓝烟没有因为她理解的话语感到欣慰,看着她躲闪的眼睛,问:“为什么突然转变主意?”

  单七七忍着酸痛的心,强笑道:“二十万够你在夜场赚好久,我心疼你,就这样。”

  “是吗?”

  “嗯。”

  蓝烟皱着眉头追问:“还有呢?”

  “没了。”单七七扯下嘴角,笑却没到眼里。

  蓝烟眼神一闪,似是想到什么,忽地嘲弄一笑,“那么憎红姐,憎我同她有来往,转头又肯应承我同她一齐出去赚钱,单七七,你是有多瞧不上我做夜场那份工?”

  她说得轻飘飘,语气和表情好自然,单七七却从她脸上细微之处捕捉到受伤意味。

  单七七这才想起各种糟心事挤在一起,她都忘记同蓝烟解释一下,她从来没有瞧不上蓝烟的工作。

  孩子怎么可能会嫌弃自己的妈咪,孩子只会心疼妈咪。

  单七七懊恼地仰下头,连忙道:“蓝烟妈咪,你误会我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嫌弃过你这份工,一刻都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蓝烟看她很久,嗓音干涩道:“凤凰都也不错,近,熟客多,提成比钻石明珠更高,我也可以去那。”

  从这个夜场换到另一个夜场,没有区别。

  难道非夜场不可吗?

  单七七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变成一种带着颤音的恳求,“蓝烟妈咪,说好多次了,我真的没有瞧不起夜场这份工,但你能不能换一份工,不要再去那里了?”

  因为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不愿妈咪继续陷入那种凶险和肮脏之中。

  但有些话是讲不明白的,有些好意注定是会被误解的。

  蓝烟被旗袍裹紧的身躯一瞬间疲惫地垮一下,她扯出极淡极苦的笑,“那种地方赚来的钱,见不得光是吗,你怕弄脏你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单七七焦急反驳,眼圈红了。

  蓝烟一步一步向她逼近,直至她的背抵住门,“你不是憎我同红姐走得近,你是憎我同夜场沾边的人走得近,对吗?”

  不对。

  蓝烟妈咪,不止是同夜场沾边的人,男人女人,丑的美的,年轻的年长的,全部都憎。

  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会嫉妒你身边每一个人。

  一句喜欢,就可以解释她所有奇怪的行为,但面前的人,是养她到大的妈咪,她好怕一句喜欢说出口,她就会失去妈咪。

  单七七一脸诚恳看着她,“我嫌弃谁,都不会嫌弃我的蓝烟妈咪,你能不能信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