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烟早在一开始,就克制着不对这份关系产生过多依赖心理,不让单七七窥探她心底太多的东西,筑起高墙,只是为了在单七七必然离开的那一天,自己还能在高墙之内,一如单七七没有出现时一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这个世界太浮躁了,人心太善变了,没有谁会需要谁一辈子。
去外地读书是分离,组建家庭是分离,一个孩子从世界里只有姨姨一个人,变成有好多好多人,也是分离。
况且,她们并不是亲母女。
不是血脉相连,没有社会契约赋予的名分,因此谁都无法理直气壮去要求对方,你必须永远存在于我的生命里。
她们之间一切温情的羁绊,都基于最缥缈的一件东西——缘分。
谁知有一天,缘分会不会散。
单七七静静看着蓝烟,看到她沉默背后的一丝挣扎。
一次次把手机拿起放下,不过是为了守住不至于被过度期待和依赖压垮的体面。
不信单七七会一辈子留在她身边。
就像不信单七七会一辈子爱她,爱一个女人的那种爱。
也许姨姨的心,比她想象的,还要脆弱。
单七七拿起手机,又给蓝烟发去一条消息。
「姨姨为什么不回复我的消息?」
消息刚弹过去,蓝烟就拿起手机看了。
单七七看得一清二楚。
过了两三分钟,蓝烟回复,「在忙。」
看来和她猜得没差,姨姨就是心里好在意她,只是嘴上不表达出来。
「现在才看到消息?」
「嗯。」
单七七收起手机,哼一声,要不是亲眼所见,还真就被蓝烟蒙在鼓里了。
回个消息都要口是心非,那别的事呢?
比如……被她亲吻,被她撩拨。
真像看起来那样毫无波澜吗?
此时此刻,单七七对蓝烟充满探索欲,觉得这个人,真的好有故事,真的好想……征服她。
-
凌晨三点半。
被阿姿搀扶的单七七刚跨下台阶,瞅见蓝烟手拿一串钥匙往这边走过来。
幸好灯光一闪,趁着那一瞬间昏黑,单七七猫腰钻到墙角堆着的啤酒箱后面,留阿恣一个人手心攥满汗,大气不敢出。
蓝烟扭身进了包间。
阿恣身体往后一仰,低头看见单七七没事儿人一样蹲在那里,后怕地捂住胸口,“差少少就撞个正着,惊死个人啊。”
单七七扒着啤酒箱边缘探出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轻悠悠,“姐姐惊什么,姨姨不是还没发现吗?”
这样的好心态,阿恣是学不来,她抬手往单七七胳膊上拧了下,“快手快脚,灵过猴。”
单七七耸耸肩,抬脚准备走。
这时,后颈汗毛立起来了。
吱呀一声,斜对面的包间门被从里推开了。
正是蓝烟刚才进去那间。
酒气和脂粉香随着空调风卷过来,跟出来是穿月白旗袍的蓝烟,白生生的脚踩着细高跟,每一步晃悠悠的步伐都随着音乐鼓点踩在人心上。
酒意熏得她眼尾特别红,眉宇间含着夜场待久了特有的慵懒和疲惫,那双眼看人好似隔了一层雾。
糟了。
单七七扭头想再往啤酒箱后面钻,来不及了,蓝烟醉醺醺的视线已经勾在她们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阿恣反手将单七七往怀里一捞。
单七七脚下不稳,顺势蹲下去,脸死死埋在阿恣大腿上。
鼻尖全是阿恣身上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呛得她喉咙发痒,想咳又不敢咳,憋到肩膀发颤。
阿恣背对蓝烟,听到身后走向她们的脚步声。
“蓝姐。”她喊了声,没回头。
有种偷情被捉正着的心虚感。
蓝烟站在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视线从阿恣紧绷的后背,扫向蹲在地上,只露出一截后颈的单七七。
黑乎乎一片,也没看到什么。
蓝烟盯着看几秒,低低笑起来,沙哑的声音里隐隐透出几分调侃,“阿恣,原来你还有这种癖好。”
搁以前,她只会以为,是“好姐妹”之间的亲近。
什么癖好?
都是女的。
阿恣一头雾水。
阿恣随即转过脸,挤出一个悻悻的笑,手还不忘死死按住单七七的肩,生怕她乱动。
她们之间的姿势就更亲密了。
“蓝姐你不好讲笑啦。”
蓝烟意味深长瞥一眼阿恣藏着捏着的小女友。
乌黑的发顶,看着软软的,像她的孩子一样。
大概是真醉了,看谁都像单七七。
蓝烟没看清脸,也没打算看清,她完全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癖好,只把唇角一弯,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意思是说她只是路过。
“还是去屋里为好。”她丢下这样一句。
“啊?”阿姿一脸蒙。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蓝烟妩媚的身影消失在夜场的喧嚣里。
单七七这才松口气,松开阿恣,扶着蹲麻的腿站起来。
阿恣拉着她往外走,嘴里碎念道:“蓝姐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癖好不癖好的,真以为个个都同她一样吗,年纪轻轻就捡个细路女带回家养。”
“姐姐你不懂吗?”
“懂什么?”阿恣迷茫地问。
“姨姨是误会我们了。”
“误会什么了?”阿恣脸上迷茫更甚。
单七七一时语塞。
所谓环境影响人,大概就是这样。
看阿恣那样子,还以为她多少能懂一点,想不到也是个直到没边的直女。
难怪庄既红暗恋蓝烟那么明显,当事人看不出就算了,身边的人居然全是如此。
单七七嘴角一勾。
莫名有点同情庄既红了。
阿恣把单七七带出夜场,“你饮了好多酒,别踩单车了,截辆的士回去吧。”
“行。”单七七点头。
一辆的士在她们面前停下。
单七七上车后,阿恣弯下腰来,不放心地嘱咐道:“回屋先冲个凉,换件衫,等蓝姐回屋那阵,酒味应该就散得七七八八了。”
“好。”
车门关上,单七七顺着降下的车窗同阿恣摆手道别。
她和阿恣提前商量过,日日在蓝烟之后回屋,蓝烟迟早会发现,不如提早溜回去,扮作没有出过门。
单七七非常谨慎,回屋后,冲凉换衫,不仅刷了牙还嚼了口香糖,这才躺到床上。
头发下午才洗,她犯了回懒,没管。
这一觉睡得并不沉,蓝烟拧钥匙开门时,她醒了,睁开眼睛,看向蓝烟。
旗袍皱了好几处,略显凌乱,眼底泛起宿醉的红丝,瞧着疲惫得很。
蓝烟在单七七眼中看到和她同样疲惫的红丝,怎的都不像是睡了一夜的状态。
“你又出门了?”蓝烟将钥匙扔到桌子上,力道有点重。
这些日子,单七七就没有一日乖乖待在屋里过。
难怪蓝烟要追问。
单七七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出去不久,很快就回来了。”
“去哪了?”蓝烟又问一句,语气听不出息怒。
单七七抬脸,目光对上她的视线,“见人了。”
“谁?”
“就一个朋友。”
蓝烟走到她床边,勾了勾手指,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白得晃眼,“坐起身。”
“干嘛啊,姨姨。”
“我让你坐起身。”
“哦。”单七七不情不愿应声后,坐了起来。
蓝烟弯腰,缓缓向她靠近。
鼻尖擦过她的嘴唇,轻轻嗅一下,是薄荷糖的味道,完全盖过酒味。
没饮酒,那还好。
蓝烟稍微拉远一点距离,都打算走了。
这时,单七七摸了下脖子,那是她撒谎时常有的小动作。
蓝烟眸光一凛,指尖顺着单七七脸颊触向耳边,勾起她一缕发,缠在指间绕了两圈,“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