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烟看着她眼中的亮光,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好好读书,往后走条正路,不好走我的老路。”
“嗯。”
无需多言,眼底的懂得与应和,便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单七七像昨晚一样,从裤兜掏出一块吊牌。
蓝烟挑眉,失笑问:“为什么?”
“怎么啦?”
“走到哪,都要……”蓝烟想了想。
单七七背过身去,笔尖在吊牌上落下寥寥几笔,笑嘻嘻帮蓝烟把话讲完,“留下标记?”
“嗯。”
单七七回眸,给了她一个充满少年气的笑,“小狗是这样的。”
单七七跑到巷尾,停在正对西城医科大学的一棵榕树前,踮起脚尖,将那个吊牌挂上去。
她没有急着回去,立在巷尾,抬眼望过去,蓝烟就站在巷子另一边,遥远又清晰,不远也不近,始终是她心底最稳的那根柱。
巷弄不算短,她们遥遥相望时,风流动的速度都变慢了。
「悔亦有路,岁岁平顺。」
这八个字,不只是单七七想祝蓝烟前路安稳,更是她懂得蓝烟这一路走得有多难,懂她撑得苦,懂她藏得累。
那些蓝烟独自抗下的风雨,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蓝烟养她七年,为她遮风挡雨,给她一个家,这份恩,她要拿往后的年年岁岁去还,要做她的后盾,和她一起支撑起这个家。
眼前这点距离算什么?
有人说,我朝你走了九十九步,剩下一步,该你走了。
但在单七七这里,蓝烟一步都不用迈。
无论多远,单七七都会带着满心的热,一腔的诚,无条件地奔向她的姨姨。
“姨姨!”单七七笑着朝蓝烟跑过去。
她原想着,就这样跑到蓝烟面前,扑进她怀里,告诉她,往后的路,她来陪她走,她来护着她。
跑到中途,却见蓝烟动了。
蓝烟将手中烟蒂扔至巷边的废罐里,而后迈开脚步,朝她迎过来。
姨姨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付出。
她早就知道的。
单七七脸上笑意更盛,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原来她从不是一个人,只要她朝蓝烟跑,蓝烟就会接住她。
奔跑的脚步声停了,巷弄的风也静了。
蓝烟伸臂,单七七投怀,一切顺理成章。
“姨姨,我现在好幸福,你呢?”
蓝烟似是点头回应了。
单七七不知自己有没有感觉错,正想确定一下。
腰侧的力道忽然一紧,蓝烟与她调换个位置。
“怎么啦?”
蓝烟小声说了句什么,单七七没听清。
她回头,看到晃在不远处街道那个眼神贼兮兮的胖男人,明白了。
她将蓝烟往怀里紧了紧,给足她安全感。
没一会儿,单七七回头,胖男人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单七七假装他还在,这样就能抱蓝烟久一些了。
“真是阴魂不散,好烦。姨姨,他从前就是这样跟踪你的?”
“嗯。”
“你好憎被跟踪?”
“白痴啊,讲这种废话。谁会喜欢被监视的感觉,喘口气都不自在。”
单七七声音里充满淘气的玩味,“姨姨,如果有一日你不要我了,我就日日跟踪你,白日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夜晚藏你床底,趁你睡着爬你床上,在你耳边讲悄悄话,你可要小心一点哦。”
“收皮啦你。”
单七七被凶了,立刻软了声,“我讲笑嘛。”
“他走未?”
“还没。”
蓝烟就要抬头去看了。
单七七连忙装出慌慌张张的样子,“怎么办啊姨姨,他走过来了,你再往我怀里钻一点,遮下先。”
演得十足逼真,蓝烟都信了。
“过来了?”蓝烟问。
“嗯,过来了,就在我们后面几步,”单七七故意吓唬蓝烟,“姨姨,埋紧点,别被他看到了。”
一定是那人给蓝烟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不然蓝烟不会这样轻信单七七拙劣的谎言。
抱得单七七好紧好紧,抱得单七七好爽好爽。
单七七心头坏心思更甚,略带威胁的口吻道:“姨姨,不同他相提并论,那你你喜不喜欢我?”
“不知道。”
“嗯?不知道?”单七七佯装要松手,“姨姨要是这样讲的话,那我怕是要不小心把姨姨推出去了哦。”
“你敢。”
“七七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了解吗?”
她作势要推蓝烟了。
蓝烟娇柔的身体往她怀里缩了缩,“中意中意。”
“要听普通话。”
蓝烟被她逼得没辙,“得了得了,喜欢你。”
单七七听得心里一阵畅快,得寸进尺道:“那你再亲我一口。”
她已经憋不住笑了。
蓝烟顿了两秒,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反手推开单七七一点,抬头一看,巷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她们,哪里还有别人。
单七七朝她扮个鬼脸,“姨姨说喜欢七七哦。”
蓝烟戳下单七七额头,“你个衰女仔,居然玩我。”
单七七半点不躲,攥住她的手指,眼底坏笑藏都不藏,“谁叫姨姨好骗,反正话是你亲口讲的,我记心里去了,不可以赖皮。”
“滚蛋。”
看着单七七发自内心的笑脸,蓝烟竟一时忘了此行的目的,是想让单七七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想让单七七往后能够没有遗憾地往前走,别被谁牵绊。
可为什么,她会突然觉得,时间如果能一直停留在此刻,也不是不行。
究竟是西城在她心里的意义不同,还是别的?
蓝烟不愿去想了。
-
她们在西城过了夜,第二天,西城夜雾还没散尽,她们便出发了。
第三站,是榆城。
第四站,是海城。
第五站,是苏城。
第六站,是云城。
这几座城,依次是从蓝烟二十岁,到年少,再到童年,她父母带她走过的地方,如今她带着单七七重走一遍,一步步从最颠沛的年岁,退向安稳的童年。
单七七走得慢,像是要帮蓝烟把那些遗忘的幸福,借着重走的路,再拾回来。
每到一处,单七七便寻一棵树挂上吊牌,在蓝烟每一个她曾错过的人生节点上,留下她的痕迹。
替她护着那些难,也替她守着那些甜。
离开云城时,单七七说:“姨姨,谢谢你。”
蓝烟看着她,没说什么。
这场倒叙的旅程,终于踏向终点,当然,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起点——
莲花巷还是那个莲花巷,筒子楼还是那个筒子楼。
她们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单七七停在304门口,转身时,看到天井漏下一束斜斜的光,横在连廊拐角,恰好落在她们之间。
蓝烟停步,“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她站在光的另一面。
场景竟和单七七第一次见她时如此相似,像一束耀眼的光,照进单七七的生命。
从十二岁,到十九岁,到未来无穷无尽的岁月,姨姨都是她的光啊。
蓝烟静静站在那里抽烟,没了在西城的轻松快乐,也没了之后几座城的恣意,一场短暂的梦醒了,她便又落回风尘里。
既然旅程已经结束,那句说一半的话,也就没必要讲完了——
1987年,我在这里出生,那是我从幸福走向低谷的开始。
2017年,我在这里迎来新生。
那一年,你出现了。
第47章
蓝烟拧开门锁,进去没一阵,提着洗漱篮出来,冲凉去了。
单七七蹲在门口,捧着脸看她,直到背影消失在眼前。
身后,那个空白吊牌挂在门把手上,每次她们回屋,都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