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烟喘口气,轻声道:“我结婚了。”
“啊?”孙医生应该是见怪不怪,只诧异一瞬,“七七妈妈,你放宽心,你毕竟不是七七的亲妈,不用大惊小怪,我还遇到过喜欢上自己亲妈的孩子呢。”
蓝烟微张嘴唇看着她,半天没眨眼,许久后,愣道:“是吗?”
“当然。”
旁人的话,让蓝烟重新思考了这件事。
孙医生在本子上记几笔,想了想道:“七七跟我说,她心里好难受,不想吃饭,也不想睡觉,觉得自己好没用,什么都做不好。”
蓝烟眼眶微红,“她从未同我讲过这些。”
孙医生轻声道:“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你担心,不过今天她能来,说明她信任你,那就还好办。”
“我需要做什么?”
“药物治疗是一方面,我这边会开药,初期可能会出现副作用,比如口干,嗜睡,需要你多留心,定期带她复诊,调整药量。”
孙医生翻开另一页纸,“抑郁症是病,一定要重视,睡眠很重要,晚上要按时睡觉,白天也不要整天不出门,陪她晒晒太阳,散散步,就很好,七七妈妈,你应该很清楚,病根在哪里,千万不要让她不开心。”
“嗯。”
孙医生意味深长看着皱眉思索的蓝烟,“我想说的是,任何药物治疗,都比不上你对她的态度。”
片刻后,蓝烟开口:“明白。”
两个又聊了些,蓝烟起身准备走了。
孙医生最后叮嘱一句,“对了,如果她有任何自残的念头或者行为,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
蓝烟身子晃了晃,把脸转到一侧,极力隐忍住什么,回答一声:“好。”
走廊里,单七七还坐在长椅上,魔方转了一半,听到动静抬起头,看着蓝烟的眼底泛起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蓝烟从她手里把魔方拿过来,低下头,很快把剩下那一半转完。
六面归位。
蓝烟把魔方塞回包里,“回家吧。”
单七七乖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蓝烟停步,等了单七七几步,然后在心事重重的单七七走到她身边时,牵住她的手。
单七七手指僵了下,“姨姨,我们可以……牵手吗?”
“可以。”蓝烟把她握紧一点。
单七七微笑一下,回握住蓝烟的手,看向对她一点脾气都没有,体贴入微的蓝烟,眼中闪过亮晶晶的东西。
等蓝烟转眼看向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蓝烟进到咨询室前,孙医生和单七七有过的确有过一番谈话,但不是关于病情。
孙医生开门见山道:“杨姐托人带话给我,需要我帮我什么忙,你尽管说。”
单七七眸光微动。
杨姐?她不认识。
还是杨姐托人带的话,那就说明这中间已经隔了不知几层关系。
庄既红和她根本没有直接交流。
那就说明——现在,孙医生知道的,只是模棱两可。
单七七垂下眼眸,手指在腿上轻点两下,脑子里即刻闪过一个词。
信息差。
她在一本书里看到过,说是商业谈判里有一种最常用的手段,那就是你知道对方不知道的事,你就有了筹码。
单七七压下嘴角的浅笑,抬眼看向孙医生,眼神干净得没有杂质,“帮我得到一个人的心。”
“谁?”
单七七压低声音,“等在外面的,我的姨姨。”
孙医生确实知道的不太多,话是一级隔一级递下来的,到她这,只剩一句,有个叫单七七的人会来,你按她的意思办事。
“好。”孙医生没有怀疑,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事给你办得漂亮。”
就这样,单七七成了蓝烟眼中,柔弱不能自理的孩子。
就这样,蓝烟因为单七七的病情,寸步不离,无微不至地照顾起来,不管她有什么要求,都满足她。
从回家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凶过她,没有一点脾气。
就算单七七因为赵天祥,一次次赌气不愿吃药,蓝烟也只是哄着她,丝毫没有不耐烦。
单七七做梦都不敢想,有一日,蓝烟会对她这样,比她梦里幻想过的,还要梦中情人。
当晚。
晚上六点过,天都没黑,单七七就躺到床上,闭着眼睛,睡没睡不知道,但眼角时不时有眼泪流出来。
蓝烟坐在床边,给她擦眼泪。
她不太会讲特别温柔的话,但她的孩子因为她,丢了曾经活泼开朗的性格,她好自责,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七七,不想见他,我们就不在这里了,回家好吗,回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
单七七仍未睁眼,“你又要为我做你不愿做的事了,姨姨,我好没用。”
“不是……”
单七七哽咽着打断,“你就是。”
尾音哭腔已经压不住,她睁开眼,泪水比话语先出来,“如果我没有生病,你会离婚吗?”
来不及蓝烟开口,她就笃定道:“你不会。”
“你怎知……我不会?”
因为你不爱我,所以就算你把除了爱情以外,其它所有最好的都给我,我也不会满足。
人都是贪心的,你把我宠坏了,你让我无法无天,可你就是不爱我,哪怕你用尽柔情拒绝我,我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离婚了,你就爱我了吗,回到从前,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你就爱我了吗?
单七七用眼神,把她的心里话说尽。
那个瞬间,她眼中流露出的悲伤,绝不是假装。
她早就想这样了。
早就想在姨姨面前,做一个不够冷静不够强大的孩子,想在难过的时候,依偎在姨姨怀里,告诉姨姨,她好需要姨姨的疼爱。
她终于寻到这样的机会,就算事情败露,她也可以很骄傲地对姨姨说,我是装的。
姨姨你说的,用尽手段也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我又成功骗到你一次,我没有让你失望对不对。
姨姨不会怪她的,她确信。
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告诉姨姨的是,抑郁症是假的,可她难过的话语,失控的眼泪,都是真的。
蓝烟弯腰,抱了抱她,“先把药吃了,行吗?”
“药好苦。”
“我喂你。”
单七七抵着蓝烟肩膀把她推开,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不麻烦姨姨了,我吃,我这就吃。”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床头,抱着膝盖,从眼含泪水看着蓝烟,到把头深深低下,一双眼愈发空洞。
蓝烟给她理了理头发,在她耳边说了句很温柔的话,“等我。”
说完,她出去了。
赵天祥坐在客厅地毯上饮酒,看到蓝烟,红着脸朝她举了下杯,“烟烟,要不要来一杯?”
蓝烟淡淡看他一眼,把房门关上,靠着墙揉了好一阵头,刺眼的红丝蛛网般盘踞在眼底,怎么都散不开。
赵天祥觉得自己跟透明人没差,一开始,他还在奢望蓝烟终有一日会爱上他,渐渐地,他放低要求,觉得只要能过上正常夫妻生活就好,到现在,看着满心装着都是单七七的蓝烟,他认命了,有些东西,就是强求不来,何必落得连普通朋友都不是的境地。
他揉搓一把脸,醉醺醺道:“烟烟,头病好了吗?”
“不关你事。”
赵天祥自嘲一笑,语气稍微急了,“不关我事?呵,好一个不关我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最近三天两头背着她,一片片吃药,你是不是忘了,你爸爸和你爷爷是因为什么病走的?”
蓝烟下意识往那扇紧闭的门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可奈何。
赵天祥问:“看医生了吗?”
“嗯。”
“医生怎么说?”
“做了CT ,什么都没检查出来,但,不太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