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捏着烟身,动作慢得近乎慵懒,没有半点急切,只有一种浸在岁月里,磨得发钝的从容。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她抬手护住。
火光映亮她半张脸,眼尾微垂,一身化不开的倦意像被夜风浸得发潮的玻璃,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轻轻吐出来,不浓不烈,慢悠悠地飘向上空,被穿窗而入的夜风一卷,无影无踪。
她靠着沙发,开口的声音很轻很哑,没有情绪,没有起伏,撑着额角,撑着一身风骨,平静陈述,一片荒芜。
“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不喜欢抽烟,也不喜欢饮酒,我不喜欢钱,也不喜欢穷,我不喜欢活着,也不喜欢死去,我不喜欢这一身皮囊,也不喜欢藏在里面的自己,我不喜欢这世间所有的安稳,也撑不起半点颠沛,我什么都不喜欢,什么……都不喜欢。”
声音散开如同一缕烟,连她自己都要跟着消失,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怨,没有念,什么都没有,指间那点星火明明灭灭,映着她眼底一片空茫,好像这世间所有东西,她都曾经拥有过,又全部亲手给丢掉。
赵天祥双手狠狠一攥,拼命看向蓝烟那双永远不曾为她悲悯的眼,“那她呢?”
“嗯?”
“她,”赵天祥顿了顿,咬牙道,“单七七。”
空气骤然凝固,窗外的风似是停了一瞬。
蓝烟没有立即回答,拿起烟盒,再抽出一支,没点燃,指尖捻过烟身,缓慢转动。
“七七吗……”
“对,就是她。”
良久,蓝烟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依旧空茫,偏偏漾开一点极淡极软的光,像明月拨开云雾,只照亮一处地方,那是赵天祥从未见过的温柔,也是她最难以割舍的软肋。
她微微倾身,距离与赵天祥拉近些,旗袍的冷香混着淡淡烟草味,眼神认真,字字诛心,“她疼,我这里就疼。”
她抬手,烟杆点下心口。
“她难过,我就跟着难过,她缺了一块,我就跟着缺了一块。”
她往后一仰,呢喃道:“在我眼里,她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她是什么,是什么呢,是我,嗯,她就是我,是我身体里流淌的血,是我眼睛里看到的风景,是我呼吸的温度。”
赵天祥听不下去了,心如死灰地看着她,“既然如此,那你能不能来我身边坐,今夜过后,你想给她的,就全都有了。”
蓝烟既然踏进这扇门,就意味着她早已把尊严,身段,全都踩在脚下,她不是冲动,不是糊涂,她深思熟虑到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楚,用自己来换单七七一世安稳,因为她怕,有一日,她无法陪在她身边,至少她还有钱可傍身。
开弓没有回头箭,可在蓝烟这里,只要是关于单七七,那一切,就都有转圜余地,蓝烟可以为她,换位思考一千次,一万次,然后把所有决定,推翻重来。
开了弓的箭,也可以回头。
月光落满她眉骨,温柔又慈悲,她眸底空茫散尽,万里清辉,独独只照一人,一个,不在她身边,却一直在她心里的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终于释然,“钱能给她安稳,却给不了她心安,若让她伤心,就算我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又有什么意义?”
砰一声,是赵天祥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侧过脸,手背拂过眼尾,“你决定好了?”
“嗯。”
“可是烟烟,我不想放手,我们能不能……”
无论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蓝烟从包里拿出一封离婚协议书,搁在桌面,起身道:“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见。”
这一刻真正来临时,看着那冷冰冰的白纸黑字,赵天祥才知道,他有多难以接受这件事,抽泣着向前两步,弓着身子乞求能够得到蓝烟的怜悯,“烟烟,我错了,我不该跟你谈什么交易,是我太贪心,忘了一开始,只是想要让你陪在我身边就好,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想要钱,想要什么,我都给她,都给,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抱歉。”
话音落下,墨色旗袍在灯下划过一道孤绝的弧线。
赵天祥愣了几秒,突然冲出来,双手扒着门框,绝望的嗓音道:“那我呢,我算什么!”
蓝烟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身后男人的崩溃,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一段有点糟糕的路过。
她终将回到一个人身边。
第65章
夜算不上深,烧烤摊的划拳声,出租车驶过积水的哗啦声,旁边收音机里播放的粤语残片对白,嘈杂极了,自蓝烟从酒店旋转门出来那一刻,那些声音忽然就都远了。
单七七目不转睛看着她,然后确认,这个画面会在心里安放很久很久。
蓝烟穿着墨色旗袍,站在老字号酒店的台阶上,在闷热的夜里隔着几米看她,那种眼神,不是初见,不是重逢,是一种更复杂的,她当时还说不清的东西。
平底凉鞋敲在台阶上,蓝烟在单七七面前站定,“回家。”
她没问单七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单七七也没问她,刚才在酒店里干了什么,只是点点头。
蓝烟侧身往路边走,凉丝的绸缎料子从单七七手背滑过去,蓝烟头也不转,单七七以为那是被抛弃的动作,下意识往后一小步时,蜷曲的手指被勾住,一股异样的暖流自小腹涌出,她被动跟上前两步,愣怔看向蓝烟。
紧接着,蓝烟纤长的手指每一根都缠上来,把她握在手里,牵紧这个差点被她弄丢的小孩。
路边停着几辆的士,蓝烟抬手拦一辆,拉开后车门,“上车。”
单七七钻进去后,那只手松开几秒,等她坐稳,蓝烟从另一边上来,那只手又伸过来,重新找到她的手,拉过来放到腿上,牵住。
司机从后视镜瞄一眼,“靓女,去边啊?”
“莲花巷。”蓝烟答完,拇指在单七七手背抚了抚。
不回那里了吗?
单七七连多问一句都不想,怕又是自己不想听到的话,脑子里有根线还悬在那里,到现在都在紧绷。
——姨姨有没有同他做什么?
那些折磨她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飘荡。
蓝烟站在别人面前,旗袍盘扣一颗一颗被解开。
蓝烟靠在别人怀里,细白的脖颈仰起来,嘴唇贴着别人的嘴唇……
不能再想了。
单七七深呼吸,闭上眼,泪水不知不觉滑落,出卖她那颗碎成玻璃碴的心。
回到筒子楼的家,蓝烟先进去,按亮灯,十几平的小屋,一眼就能望到底,单七七一眼就看到那两个行李箱,白天还放在赵天祥家里,这是什么意思,以后都不回去了吗,蓝烟想要的,都得到了吗?
单七七腿一软,眼一黑,靠着墙堪堪站稳身体。
蓝烟去了趟药店,回来时,屋子里的灯关了,她心里一紧,摸黑走进去,“七七?”
没人应。
蓝烟把药放到桌上,不小心踢到塑料凳,身体晃了下,她没管,一直往前,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靠窗角落,窗外月光透进来,照亮蜷缩着蹲在那里的单七七,背抵墙,头埋进膝盖,肩膀不停在抖,伤心不能自已。
一分一秒,刺痛蓝烟的眼睛。
上一次看到单七七这样,还是她十二岁无家可归的时候,那种无助的感觉,演不出来。
蓝烟走过去,脚步很轻,生怕惊到她,走近了,一阵压抑的抽泣声传来,闷闷的,咬着嘴唇硬憋,还是能听到。
蓝烟蹲下来,歪着头去找单七七埋在膝间的脸,“怎么了?”
她眼中泪光闪了闪,“嗯?”
单七七嘟囔句什么。
蓝烟握住单七七的胳膊,“起身先。”
那胳膊在她手里挣了一下。
蓝烟没松手,耐着性子又拉一下,“乖。”
语气越是温柔,单七七甩开她的力道越是大,哽咽道:“不要,你走开。”